陽光灑滿向日葵的康莊大道

梁玉川

六歲那年，家里突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只是那時候小，看著只剩下一張床墊的房間，竟然覺得很新鮮。

后來搬到了一間老舊的房子，我當時也沒有覺得有特別大的心理落差。那年生日，媽媽給我買了一塊6塊錢的小蛋糕和一瓶汽水。那時候媽媽眼里帶著愧疚，我卻突然懂得了很多。我不再問媽媽為什么現在住這里，不再問媽媽要禮物，也不再那么嬌氣。

那天，我手里拿著汽水，一家人在外面散步，我記得那天我盯著路邊的麥當勞，在那個很多人不知道麥當勞是什么的時候，我卻已經熟知里面賣些什么了。我問姐姐：“我可以跟媽媽說我想吃麥當勞嗎？”姐姐搖搖頭。

我和媽媽一起去菜市場拾了一袋面粉回來，媽媽說：“以前都坐小汽車，現在累壞了吧？”我說：“我不累，要是媽媽累了，以后我就再給你買小汽車。”媽媽很開心地笑了。

那年我很孤單，每天陪伴我的是一個小籃球和一個釘在門后面的小籃筐。我覺得那年我沒去上學，是因為沒錢。媽媽每天教我背誦很多唐詩，教我寫字，給我講童話故事。媽媽會耐心地給我解釋，為什么這個大詩人這么出名，這首詩講了些什么。

后來父母為了生計，只能低價收購很多半成品衣服，然后通宵給這些衣服釘紐扣。那時候我躺在床上，從門縫里看著爸爸媽媽蹲在地上，像機器人一樣重復工作著。第二天醒來，從門縫里仍然看到他們在重復著這一個動作。某天早上，不知道為什么我悲從中來，站在門縫邊偷偷看了很久，突然大哭起來，問爸爸媽媽為什么都不睡覺。媽媽抱著我一直安慰我，說他們只是起得早。

后來家里又有了車，不過是自行車。上海的冬天特別濕冷，媽媽載著我去少年宮學英語。然后她就在教室門口一直等著我學完。有一天回去的路上，我看著媽媽紅腫的雙手，就在一個賣手套的路邊攤前叫媽媽停下了車，叫媽媽買一雙手套。那雙手套18塊，媽媽不舍得。可是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走上前對賣手套的阿姨說：“阿姨你便宜點吧，我媽媽要騎車帶我……”說著我就紅了眼睛。賣手套的阿姨估計是被我感動了，9塊錢把手套賣給了我們。媽媽笑了，我也笑了。

有一天，爸爸把我抱到樹上，然后他在下面看著我，他說：“你自己能跳下來嗎？”我看了一下，覺得挺高，就搖頭。然后爸爸說：“那為什么你肯讓我抱上去？”我就沒答出來。

爸爸說：“因為你知道我是你爸爸，所以一定不會讓你摔著，也一定會抱你下來。”

我突然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然后爸爸說：“爸爸媽媽就是在什么時候都會照顧你們，看著你們，不會讓你們摔著的人，知道嗎？”

我使勁點頭，因為我知道，也很相信這一點。

那幾年，父母的天空一片灰色，但是爸爸沒有像身邊一些人的爸爸，從此一蹶不振，借酒消愁，爸爸從前愛喝酒，那幾年卻變得滴酒不沾。而媽媽也一直陪著爸爸，陪著我們。

回想起來，他們就像向日葵一樣活著，無論黑夜多長，無論烏云多濃密，他們總相信有一道光會穿透天空，他們始終相信陽光會灑滿一地。

我想起上美術課，老師問，花是什么顏色？我們大聲回答：“紅色！”

草是什么顏色？我們回答：“綠色！”

那么天空是什么顏色？我們再一次大聲回答：“藍色！”

所以無論曾經，此時，又或者將來，我始終堅信小時候脫口而出的東西，都是對的。

藍天就一定有太陽，像向日葵一樣去生活，等著陽光灑滿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