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味通俗的嚴肅小說

文 / 比目魚

風味通俗的嚴肅小說

文 / 比目魚

喜歡玩花樣的英國作家米切爾繼《云圖》之后推出《骨鐘》，每個人的身體就像一個已經定時的鐘表，而小說中的奇幻情節最終都指向“永生”。

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在文壇的地位已經毋庸置疑，電影《云圖》的上映讓這位原著作者的影響力進一步升級。所以，當他的新書《骨鐘》于2014年9月出版之后，這部厚達600多頁的長篇小說輕松地登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榜。

這是一位從一開始就以風格取勝的作家。他的長篇處女作《幽靈代筆》由9個發生在世界不同角落的故事組成，每個故事的主人公互不相識，但他們的命運有著微妙的聯系。《云圖》由6個從近代到未來、時間跨度超過千年的故事組成，講述順序呈罕見的回旋式結構。4年之后，米切爾又出新書，這部小說是否能保持作者以往的高水準，甚至再有創新？

《骨鐘》由6部分組成，時間跨度從1984年至2043年，每個章節有各自的主人公。這種結構顯然與《云圖》和《幽靈代筆》近似。

小說第一章發生于1984年。主人公是一位名叫霍莉的15歲英國少女，她因早戀與母親鬧翻，繼而離家出走，在途中遭遇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每當這些靈異事件發生之后，主人公都會置身于一種剛從夢中驚醒的狀態，不久前的記憶都會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抹去。

故事進入第二章，時間快進到7年后，主人公換成一位名叫蘭普的劍橋大學生，外表英俊、談吐優雅，同時心懷鬼胎、膽大妄為。在本章開頭，主人公遇到一位似乎來無影去無蹤，且兼具催眠能力的神秘女士。此人正是第一章主人公霍莉小時候常在“夢中”遇到的那個女人，而十幾年過后，她似乎并沒有變老。

小說第三章聚焦于2004年的一場婚禮，新娘是霍莉的妹妹。本章的敘事者名叫埃德，他是霍莉的終身伴侶，也是一名戰地記者。小說這一部分讀起來拖沓、沉悶，它向讀者顯示的是，本書作者在刻畫正面人物方面確實不如寫反面人物來得得心應手。

大衛·米切爾 著

蘭登書屋集團公司

2014年9月2日

好在小說在第四章重新恢復了活力。本章故事發生于2015至2020年之間。讀者跟隨主人公—一位名叫赫爾希、曾經在文壇聲名顯赫但如今有些過氣的英國作家——游走于世界各地的文學節和書展。小說這一部分的魅力主要來自于主人公的性格，此人玩世不恭、脾氣粗暴、言語刻薄、睚眥必報，這讓本章的第一人稱敘事散發著一種幽默、犀利的語言魅力。

《骨鐘》出版后有不少讀者猜測這位主人公的原型是英國作家馬丁·艾米斯，對此米切爾已出面否定（難道他會承認嗎？），并指出這位主人公其實是他本人另一個側面的化身。米切爾似乎愿意借他筆下的這位作家之口，向讀者揭示寫小說的技巧。這位主人公在一堂文學課上給學生羅列了小說創作的常用手段：揭示人物的心理復雜性、重視人物的性格發展、讓一名殺手出現在一段場景的結尾、讓壞人身上有道德閃光點、讓正面人物身上沾染一些污垢……

到了本書第五章，作者終于決定揭開這些反復出現的靈異事件的面紗，讓讀者直面這些事件背后的神秘力量。時間推進至2025年，讀者得知，世間存在著兩派可以長生不老的神秘群體，其中一派無害，靠輪回轉世延續生命，另一派邪惡，需要依靠吸食活人的靈魂來永葆青春。兩派一直試圖消滅對方。在這一章，兩派將正面交鋒，而本書女主人公霍莉也被卷入其中。

最后一章，讀者被帶到2043年，看到的是一幅災難過后的大蕭條畫面。已經步入老年的霍莉和孫輩生活在愛爾蘭的一個小村中，身處困境，無力自助。小說在這一章重回文學小說寫法，但坦率講并不十分精彩。在接近結尾處，女主人公和她的孩子終于看到一絲希望，于是她發出感嘆：“為了讓一次旅行開始，另一次旅行必須結束—差不多是這么回事。”

米切爾是一位喜歡玩各種花樣的作家，但有些主題在他的小說中反復出現。《幽靈代筆》和《云圖》的多主角結構揭示了看似無關的事物之間的微妙聯系，《云圖》的千年跨度展示了時間的力量。而《骨鐘》可以看作對這兩個主題的延續，而這一次作者似乎更想探討有限的生命與無限的時間之間的關系。所謂“骨鐘”，指的就是生命有限的世人—每個人的身體就像一個已經定時的鐘表，最終難免到時終結的那一刻，而小說中的奇幻情節最終都指向“永生”這件事。

然而當此書在第五章正面引入奇幻情節之后，這部小說就被引入一個危險的境地。正如米切爾借書中人物之口預言的那樣：奇幻情節將會和本書的主題發生沖突。讀者難免產生困惑：《骨鐘》到底是一本嚴肅小說，還是一本通俗讀物？

這是一次冒險的實驗，實驗未必成功，冒險也需要資本。好在本書作者有資本去冒險做各種實驗。■

來源 / 《東方早報》2014年1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