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小龍
樣板戲復活
文 / 李小龍
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樣板戲這種“文革”產物就以各種方式重登舞臺,甚至出現在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上。
演出開始的鐘聲響過,整個劇場暗了下來。聚光燈射向大幕,一個穿著八路軍軍裝的男演員從幕后走出,站定,朗誦:“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成千成萬的革命先烈……在我們的前頭英勇地犧牲了。讓我們高舉起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前進吧!”
這是國家京劇院全國巡演京劇《紅燈記》的開場。兩個小時的演出幾乎一切都遵從這出“樣板戲”在“文革”中形成的樣式,包括開幕前的毛主席語錄。
巡演并復排的由頭是紀念該劇首演50周年。
另一至今仍具影響力的“樣板戲”—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也在2014年迎來首演50年。中央芭蕾舞團一直以創編這出“中國第一原創芭蕾”而驕傲。《紅色娘子軍》在2009和2013年兩次在巴黎登上舞臺。2014年,該團紀念首演50周年的第一個大動作,就是讓它出現在“春晚”。
“春晚”的節目都要經過反復的政治審查,允許“樣板戲”出現其中,意味著有關部門并不認為《紅色娘子軍》的“樣板戲”身份有問題。
“樣板戲”上“春晚”引起了不小的爭論。反對者認為,“樣板戲”作為“文革”產物,以這樣顯眼的方式出現,有為“文革”張目之嫌。支持者認為“樣板戲”是水平很高的藝術作品;也有人堅持,“樣板戲”所表現的“革命內容”至今仍未過時。
這樣的爭論已經進行了快30年。隨著“文革”結束,“樣板戲”曾在公眾視野里消失了近10年時間。1986年前后,它們又開始以各種方式重登舞臺。這一年,也是在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上,京劇名角李維康、耿其昌夫婦和軍隊歌手劉斌分別唱了《紅燈記》和《智取威虎山》的選段。
在“文革”中受到迫害的作家巴金撰文寫道:“好些年不聽‘樣板戲’,我好像也忘了它們。可是春節期間意外地聽見人清唱‘樣板戲’,不止是一段兩段,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真害怕1966年的慘劇重上舞臺。”

2011年4月28日,濟南市雜技團向建黨90周年獻禮,多媒體雜技劇《粉墨—紅色記憶》在珍珠泉人民會堂首演成功,李玉和、阿慶嫂等“樣板戲” 經典人物登上雜技舞臺,喚起了觀眾一段紅色的記憶。
反對意見沒能阻擋“樣板戲”的回歸。一開始是演片段,到1990年京劇界紀念“徽班”進京200周年,《紅燈記》作為“國粹”發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整本復排。此后,《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紅色娘子軍》、《白毛女》,以及第二批樣板戲中的《杜鵑山》、《平原作戰》都先后重登舞臺。
近幾年,樣板戲成了“紅色經典”的一部分,被改成針對主流大眾的影視作品。《紅燈記》、《沙家浜》被改成了電視連續劇,《智取威虎山》被改成3D電影。
“樣板戲”到底是怎么來的?一般認為,“樣板戲”是毛澤東夫人江青給自己積累政治資本的手段。歷史學家高華則認為,夫人只是在臺前運作的操盤手。
1962年8月,毛澤東在北戴河會議上重提階級斗爭。隨后,江青約見中宣部、文化部的正副部長,表達對文藝界政治方向的不滿。主政上海的柯慶施積極配合。上海當地創演的滬劇《紅燈記》和《蘆蕩火種》(《沙家浜》的前身)被江青推薦給了中國京劇院(即后來的國家京劇院)和北京京劇院,她本人也強勢參與將這些劇目改為京劇。
1964年一年內,毛澤東幾次觀看《紅燈記》、《智取威虎山》、《奇襲白虎團》和《蘆蕩火種》,提了一些修改意見,并建議《蘆蕩火種》改名為《沙家浜》。看完《紅色娘子軍》后,他慷慨地贊譽:“革命是成功的,藝術是好的,方向是對的。”
這些成功的好戲到底是什么樣的作品?
“樣板戲”的故事涉及到中共黨史的不同階段:上世紀20年代的農民革命、30年代的紅軍、抗日、40年代內戰、50年代的朝鮮戰爭,以及六七十年代的建設時期。它們確如毛澤東所要求的,反映了工農兵的“革命生活”,塑造了一批工農兵英雄形象。這些基層黨員不但自己絕對忠誠于“黨的事業”,而且都扮演著革命帶路者的角色。
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形象也往往是“高大全”。《紅色娘子軍》里的吳清華和《杜鵑山》里的雷剛本來都因為“受壓迫”而滿懷復仇之心,他們在黨代表洪常青、柯湘的諄諄教導下,將自己的仇恨融入整個“無產階級”的仇恨,從而放棄“個人目的”,轉而投入到“為人類謀解放”的崇高事業中。在反映“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海港》和《龍江頌》里,英雄則提醒群眾要時刻不忘階級斗爭,并領導大家抓出階級敵人。
在現實生活中,毛澤東也教育全國人民“階級斗爭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樣板戲”在當時和大字報、標語口號、批斗游街一樣,是進行階級斗爭的工具。
這些戲被推到至高無上的地位。1966年12月26日,在毛澤東73歲生日這天,《人民日報》發表《貫徹執行毛主席文藝路線的光輝樣板》一文,“樣板”一說由此開始。
“樣板戲”的標準版本定稿后,進行了大規模公演。它們的劇本都全文登在《紅旗》雜志這樣的頂級媒體上。1970、1971年又被拍成電影。同時,傳統戲和西方戲劇、音樂被全面禁演。《紅燈記》等8個作品以“我花獨放百花殺”的姿態統治了全國的舞臺。
除了八大“樣板戲”外,“文革”結束前,另有10個作品被命名為“樣板”,其中包括京劇《杜鵑山》、《龍江頌》、《平原作戰》,鋼琴伴唱《紅燈記》,以及鋼琴協奏曲《黃河》。
中共在1981年以官方文件形式否定了“文革”,卻從未否定過 “樣板戲”。早在1977年2月,粉碎“四人幫”4個月后,《人民日報》就發文《還歷史以本來面目—揭露江青掠奪革命樣板戲成果的罪行》,把“樣板戲”和江青進行切割。
雖然進行了切割,但是,樣板戲還是從公眾視野消失了近10年的時間。政治色彩明顯弱化的文藝作品大量涌現;在“文革”中被打入冷宮的大部分文藝作品被解禁。
樣板戲代表作

《白毛女》
主角: 喜兒、楊白勞、黃世仁經典臺詞:“人家的閨女有花帶,爹爹錢少難買來,扯上二尺紅頭繩,給我喜兒扎起來。”

《紅燈記》
主角:李玉和、李奶奶、李鐵梅經典臺詞:“里里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沙家浜》
主角:郭建光、阿慶嫂、刁德一經典臺詞:“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
“樣板戲”選段出現在中央電視臺1986年春節晚會上后,很多十幾年前每天都被強制接受“樣板戲”的人好似見到了久別的好友。
國家大劇院的孫元意導演說,京劇界重新推出“樣板戲”“是一點一點試著走的,測的是觀眾反應,還有領導的反應……我覺得領導也是這種態度:看觀眾反應”。
在“樣板戲”的小規模復出獲得掌聲后,官方對它們重返舞臺基本采取了默許態度。
從“樣板戲”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復出,反對者的聲音就一直沒有斷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楊恒達說:“很多反對‘樣板戲’的人實際是希望對‘文革’進行徹底清算。”
另一方面,中國戲曲學院教授傅謹認為,官方還是相信“樣板戲”“這些東西有政治的、道德的說服力”,并認為可以切斷“樣板戲”跟“文革”和江青的聯系以證明其政治的清白。
傅謹承認“樣板戲”有一些藝術成就,但大多數觀眾對它們的喜歡里“有很多虛假、被人為惡意營造出來的成分”,因為它主要來自于“在一個幾乎不允許其他藝術存在的環境里,人們因反復接受它們而產生的情感依戀”。
在延安時代,毛澤東強調革命文藝要有“黨性”、“人民性”。如今,“人民性”的原則有了時髦的包裝,比如“主旋律”、比如“正能量”。
贊美“樣板戲”的聲音在變大。這中間最有代表性的聲音來自北京大學教授孔慶東,他在不同的場合歌頌“樣板戲”,說它們是“人類藝術史上難以逾越的高峰”。
孔慶東最推崇的“樣板戲”是《紅色娘子軍》。他推崇此劇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它“風
來源 / FT中文網靡世界”,是“具有世界影響力”的作品。
《紅色娘子軍》的確有世界影響力。旅游指南《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都曾有對“揮舞大刀的芭蕾”的推薦。但是總的來說,西方世界是把它當成一個來自異域,產生于奇特的歷史、政治背景下的事物。對于這出戲作為一個芭蕾作品的藝術價值,他們的評價甚低。在法國做過30年舞臺藝術評論的伊夫·布加德(Yves Bourgade)看了2013年《紅色娘子軍》在法國的演出后委婉地評論道:“法國業界人士,關于此劇創作者對美的理解、對此劇很多簡單化的表達以及音樂的水平,都有相當的保留意見。”
1978年,中國派出150人的藝術代表團訪問美國。《紅色娘子軍》得以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上演。因曾訪問江青而為人所知的記者維特克(Roxane Witke)撰文:“中國的革命芭蕾用政治替代了浪漫情懷。如果其中有愛,那么這個愛是獻給黨和領袖的,而不會發生在劇中人物之間。”
芭蕾舞“樣板戲”的藝術水平不被西方專業人士認可,但是京劇“樣板戲”取得的一些藝術成就卻至今仍為專業人士稱道。著名作家汪曾祺是“樣板戲”劇本的主要創作者之一。他在文章中說“樣板戲”作為文藝作品“無功可錄,罪莫大焉”。但他也承認“樣板戲”在藝術上并非一無是處。“樣板戲”使京劇精致了。“樣板戲”的每個方面都經過精心設計、打磨。連李鐵梅身上的補丁的樣式和沙奶奶家門前樹的位置都是幾輪討論的結果。
對于應該怎樣對待“樣板戲”,人們意見不一。有人覺得應該全面禁演。學者王元化對此表示反對。他認為還是可以演,但是要輔以關于“文革”的背景介紹。準備創作《在“文革”中長大》繪本的畫家龍全說:“最好讓它們在‘文革博物館’里演,巴金不是建議建一個‘文革博物館’嗎?”
今天的現實,跟他們的想法還頗有些距離。“樣板戲”已經與時俱進地成為“紅色經典”和“國粹”傳承劇目,繼續上演。
國家京劇院和中央芭蕾舞團2015年第一季度的演出日程已經排好,《紅燈記》和《紅色娘子軍》都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