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與永恒的舞蹈

張抗抗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篇美文，會帶給你的心靈一個奇妙的旅程——通過對一朵曇花開放以及“我”心態(tài)的變化極其精美細(xì)膩的描寫，除了引發(fā)讀者的感嘆，還會引起對瞬息與永恒的深刻思考。曇花綻放的時間很短，曇花厚積薄發(fā)的精神和盡情綻放的完美生命狀態(tài)給人們的啟迪卻是永恒的。生命的價值不在長度，而在質(zhì)量。讓生命活出質(zhì)量，瞬息即是永恒。立意高遠(yuǎn)，語言樸實無華，卻極富表現(xiàn)力。

那盆曇花養(yǎng)了整整六年，仍是一點動靜沒有。年復(fù)一年，它無聲無息地蟄伏著，枝條一日日蓬勃，窗臺上放不下了，憐它好歹是個生命，不忍丟棄，只好把它請到陽臺上去，找一個遮光避風(fēng)的角落安置了，只在給別的盆花澆水時，捎帶著用剩水敷衍它一下。心里早已斷了盼它開花的念想，饑一餐飽一頓地，任其自生自滅。

六年后一個夏天的傍晚，后來覺得，那個傍晚確實顯得有些邪門。除了澆花，我平日其實很少到陽臺上去。可那天就好像有誰在陽臺上一次次地喚我，那個奇怪的聲音始終在我耳邊回蕩，弄得我心神不定。我從房間走到陽臺，又從陽臺走回房間，如此反復(fù)了三回。我第三次走上陽臺時，竟然順手又去給冬青澆水，然后彎下腰為冬青掰下了一片黃葉。我這樣做的時候，忽然有一團(tuán)鵝黃色的絨球，從冬青根部的墻角邊鉆出來，閃入了我的視線。我?guī)缀醣荒菆F(tuán)雞蛋大小的絨球嚇了一大跳——那不是絨球，而是一個花苞——曇花的花苞，千真萬確。

曇花入室，大概是下午六點。它就放在房間中央的茶幾上。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那個鵝黃色的花苞漸漸變得明亮。晚七點多鐘的時候，它忽然戰(zhàn)栗了一下，戰(zhàn)栗得那么強(qiáng)烈，以至于整盆花樹都震動起來。就在那個瞬間，閉合的花苞無聲地裂開了一個圓形的缺口，噴吐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四散濺溢。原先緊緊裹挾著花瓣的絲絲淡黃色的針狀須莖，如同刺猬的毛發(fā)一根根聳立起來，然后慢慢向后仰去。在曇花整個開啟的過程中，它們就像一把白色小傘的一根根精巧剛勁的傘骨，用盡了千百個日夜積蓄的氣力，牽引著、支撐著那把小傘漸漸地舒張開來。

現(xiàn)在它終于完完全全綻開了。它像一位美妙絕倫的白衣少女，赤著腳從云中翩然而至，從音樂奏響的那一刻起，便欣喜地抖開了素潔的衣裙，開始那一場舒緩而優(yōu)雅的舞蹈。“她”知道這是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公開演出，“她”的公演必須在嚴(yán)格的時限中一次完成，“她”沒有機(jī)會失誤，更不允許失敗。于是“她”雖初次登臺，但是每一個動作都嫻熟完美，曇花于千年歲月中修煉的道行，已給“她”注入了一個優(yōu)秀舞者的遺傳基因。然而由于生命之短促，使得“她”婀娜輕柔的舞姿帶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凄美。

那時是晚九點多鐘，這一場動人心弦的舞蹈，持續(xù)了兩個多小時。“她”一邊舞著，一邊將自己身體內(nèi)多年存儲的精華，慷慨地?fù)]灑、耗散殆盡，就像是一位從容不迫地走向刑場的俠女。那是“她”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但輝煌僅有一瞬，死亡即將接踵而至；“她”的輝煌亦即死亡，“她”是在死亡的陰影下到達(dá)輝煌的。那是一種壯烈而凄婉之美，令人觸目驚心又悵然若失。“曇花一現(xiàn)”幾乎改變了時間慣常的節(jié)律——等待開花的焦慮，使得時間在那一刻曾變得無限漫長；目睹生命凋敝的無奈，時間又忽而變得如此短暫。唯其曇花沒有果實，花落花謝，身后是無盡的寂寞與孤獨(dú)，“她”的死亡便成為一種不可延續(xù)的生命，成為無從寄托的、真正瀕臨絕望的死亡形式。

盛開的曇花就那么靜靜地懸在枝頭，像一幀被定格的膠片。

但曇花的舞蹈并未就此結(jié)束。

“她”忽然又顫動了一下，張開的手臂，漸漸向心口合抱；“她”用修長的指尖梳理著金發(fā)般的須毛，又將白色的裙衫一片片收攏；然后垂下“她”白皙的脖頸，向泥土緩緩地匍匐下去。“她”平靜而莊嚴(yán)地做完這全套動作，大約用了三個小時——那是舞蹈的尾聲中最后復(fù)位的表演。曇花的開放是舞蹈，閉合自然也是舞蹈。片片花瓣根根須毛，從張開到閉合，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她”用輕盈舒緩的舞姿最后一次詮釋著生命的真諦。

至夜半時分，曇花盛開時舒展的花瓣已完整地收攏，重新閉合成一個橄欖形的花苞。很多天以后我拿到了那天晚上留下的照片，它在開花前和開花后的模樣，幾乎沒有什么不同。

我很久很久地陪伴著它，陪伴著曇花走完了從生到死，生命流逝的全部旅程。“曇花一現(xiàn)”那個帶有貶義的古老詞語，在這個夏夜里變成一種正在逝去的遙遠(yuǎn)回聲。我們總是渴望長久和永生，我們恐懼死亡和消解；但那也許是對生命的一種誤讀——許多時候，生命的價值并不以時間為計。

我明白那個傍晚的陽臺，曇花為什么一次次固執(zhí)地呼喚我了。那最后的舞蹈中，我是唯一一位幸運(yùn)的伴舞者。它離去以后，我將用清水和陽光守候那綠色的舞臺，等待它明年再度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