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要爭口氣”

孫志誠

武穴市四望鎮鐵石村高垴垸，坐落在一座離平地約10米高的黃土山丘上，現有70多戶人家。1938年，日本人在這里制造了駭人的高垴慘案，一天內殺死村民119人，殺絕18戶人家，村子里家家都有人被殺。8月下旬的一個下午，筆者來到高垴垸，尋訪當時的幸存者——91歲高齡的老人張當妹。

36人中唯二的幸存者

1938年，侵華日軍發動武漢會戰。當年秋，馬當要塞失守后，日軍逼進武穴地區，田鎮要塞作為國民黨長江三道防線的最后一關，蔣介石下令死守。日軍由梅川進犯田鎮，四望是必經之路，日軍在這里嘗到了不少苦頭。

戰斗至8月17日，中國軍隊因田鎮戰場調整，將四望守軍抽出一個師增援要塞核心地帶。8月18日，日軍對高垴村實施飛機、重炮輪番轟炸，步兵隨即跟進。

日軍來勢洶洶，村里人攜老帶幼逃離。“當時的情形就象群受老鷹襲擊的小雞，一窩窩躲在村子周邊的田邊地溝。”張當妹回憶說，可能是因為進犯四望時損失巨大，惱羞成怒的日軍把怒火發泄到老百姓身上，對手無寸鐵的鄉親們實施了慘無人道的屠殺。

“當年這里種的是苧麻，有大半人高，我的母親就帶著我們一家四口躲在這里面。”在離村子300多米遠的一塊地邊，張當妹指著一塊面積約二分的坡地說，當時在這里避難的一共有36人。東面那塊是三分大小芋頭地，芋頭禾也有半人多高，里面躲著21人。一隊日本兵包圍了他們，在兩頭架起機關槍，然后派2個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槍，來到人群中挨個用刺刀捅。

“當日本鬼子用刺刀對著我的胸膛捅的時候，我本能地向右邊閃，刺刀從我的左手臂捅穿再刺進左腰腹，當時就昏倒過去，但還隱約感覺到日本人在大肆殺人。”事后苧麻地里的36人，除了張當妹與一個小女孩被母親巧妙地藏在隨身攜帶的棉絮下面，沒有被殺死外，其余34人當場遇難。

死人堆里躺了一整夜

當時，日本兵為了不放過一個活口，刺刀捅完之外，接著還翻看被殺的人。講到這里，老人沉下臉，露出憤恨的目光：“日本兵心最狠毒，還一具具翻看尸體，對沒死落氣的逐個補刀。”回憶到這里，老人長長吸了口氣，他說：“那時我13歲，平時聽大人說‘人死后身體是僵硬的。日本人翻我時，我將身體裝著挺硬，也就一翻而過。”老人接著說：“東面芋頭地里躲著的21人，就沒有幸存者，全部被日軍用刺刀現場殺死。兩塊地共死了65人，男女老幼都有。”

當時，還是下午4點多鐘，日本兵殺人后就撤走了。由于失血較多，又驚駭一場，張當妹一直處于昏迷狀態，就倒在死人堆里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他的弟弟找過來，發現他還活著。“弟弟想把我扶起來，可是由于我身上有刀傷，開始怎么扶也不行。最后他拉著我冇受傷的右手，站在我身體的左邊交叉用力，才將我慢慢扶起來。”

張當妹懵懵懂懂離開現場，接著感到肚子很餓，就與弟弟一起走到垸頭的塘邊，撿到之前一些村民洗薯丟棄的薯梗，吃完后才感覺好了些。“回家后，我小叔看到我手臂上傷口流的血將衣服都粘上了，就將衣服沿著傷口周圍用剪刀剪了下來，讓粘上的布片覆蓋傷口。再見我腰腹部傷口不深，且結了痂，就叫我莫動它。還讓我注意傷口莫見到水，之后傷口慢慢長好了。”說完老人撩起衣服，手臂、腰腹上的刀傷赫然在目。

“中國人不能再被欺負”

在高垴村頭，有一座為紀念遇難同胞修建的“雙思亭”。亭檐鑲嵌的大理石板材的銘文上，清晰記錄慘案由來，以及當天被慘殺119人、幸存6人的姓名與姓別。

事發當天，日本人對村莊進行轟炸造成了死傷13人。之后日本人還施放毒氣，造成村里疾病流行，先后又奪去了120多人的生命。全垸原有356人口，日本人制造的災難奪去了239人的生命，年齡最大的80多歲，最小的只有3個月大，全村人口死亡率達64.3%。戰后70多年過去了，至今仍未能恢復到當年的人口數量。

張當妹1925年出生，現已91歲高齡。眼前的他精神矍鑠，說起話來總是笑瞇瞇的，只是左眼有白內礙。老人一生勤奮，現在還堅持下地干農活，家庭和睦，兒孫滿堂，老伴身體也不錯。

回村的路上，筆者問老人：“如今您還恨日本人么？”老人瞪大眼睛：“么不恨呢？日本人做惡，中國人的仇冇報呀！說前事不能忘記，主要還是做好后事。中國人要爭口氣，讓國家富強起來，再也不能讓別人打到咱們的國家來，欺負我們呀！”路上有道土坡，筆者走上前出手相扶，但老人堅持自己走。跟在后面望著他那挺直的身影，堅定的步履，感慨萬千。

臨別時，夕陽西下，陽光照射在這村莊、田野、山崗……猶如血色鮮紅。回首了望那些發生慘案的田頭地溝，聯想起“正義死難者三年之后血化為碧，然后會燃燒發生青色光焰”的傳說，遙想70年前不幸遇難同胞，其碧血青磷一定會不斷積聚，讓后人奮發努力，建設富強的祖國，不再受人欺負與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