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卜昌炯
中國鳥人
本刊記者 /卜昌炯
一段段從高處劃過的飛行曲線,是張樹鵬送給這個世界的簽名。
張樹鵬最近一次夢到自己像鳥兒一樣在空中飛行是在半個多月前。“好像是在小時候的一個校園里,我使勁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張開雙手。慢慢地我就飛起來了,但是飛行能力比較差,需要不停扇動手臂才能保持在一個高度上。”他努力向《博客天下》回憶夢中的細節。

大致相同的夢張樹鵬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做一次,從少年一直做到現在。他不太明白自己“已經會飛了”,為什么還會做這樣的夢。他曾跟身邊愛好飛行的朋友們交流過,發現大家也都有類似的夢境。“很有意思,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夢跟飛行總是捆綁在一起的。”張樹鵬說。
2月初的北京,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時段,萬物歸寂,天空中很少看到有鳥飛過。但張樹鵬仍未停止飛行。幾天前他才結束在杭州的翼裝飛行訓練,風塵仆仆回到北京。如果張家界那邊不下雪,接下來他準備趕在農歷新年之前再赴天門山,以彌補幾個月前未能成飛的遺憾。
2014年10月在張家界天門山舉辦的第三屆紅牛翼裝飛行世錦賽上,張樹鵬一度以表演嘉賓的身份獲得關注,但最終因他的低空翼裝飛行經驗僅有70多次,未達到國際上要求的“300次”,組委會中止了他的飛行。
對此,張樹鵬心中頗有不甘。為了能盡快參加新一屆世錦賽,他開始加快自己的訓練步伐。在過去的3個多月時間里,他將個人的低空翼裝飛行記錄提高到了近100次。去年12月,他還在云南昭通雞公山完成了在國內的第一次懸崖式翼裝飛行。
云南雞公山的成功起跳,讓他對挑戰“難度相對要低”的張家界天門山有了更多自信。“雞公山是一個還未開發出來的地方,而天門山已舉辦過多次大型賽事,地勢、飛行環境等都比雞公山要好。”張樹鵬已經在大腦中多次演繹自己身著翼裝從天門山主峰一躍而下的飛行畫面。
當人們越來越習慣用“愛過”來標記個人的情感地圖時,張樹鵬喜歡上了用“飛過”來表達他對一座山、一條河、一個城或一處角落的愛與敬畏。一段段從高處劃過的飛行曲線,是他送給這個世界的簽名。
張樹鵬經常被人問及身著翼裝在空中飛行的感受,他回答最多的一句話是“像只鳥”。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比喻,每個人都聽得懂,但極少有人能真正領會。

張家界翼裝飛行世錦賽張家界翼裝飛行世錦賽是世界上第一個翼裝飛行競速比賽,由世界翼裝飛行聯盟(WWL)主辦,湖南省體育局和張家界市人民政府聯合承辦,每年10月在張家界天門山舉行。2012年到現在,已舉辦了3屆。去年,在水平直線距離約1.7公里的賽道上,來自南非的朱力安·布勒以33.249秒的成績奪冠。他也是首屆世錦賽冠軍。
除此之外,他口中常常出現的字眼有:自由、掌控、享受、特別、棒、美妙……他不太喜歡用驚險、刺激一類的詞匯,那屬于旁觀者,而不屬于他。
翼裝是根據蝙蝠飛行原理,用高密度尼龍材料特制的一種擁有翼膜構造的連體服飾。飛行者從高處跳下時,展開的翼裝會因空氣阻力形成一個如同蝙蝠翅膀的膨脹氣囊,從而產生浮力。飛行者可以通過對雙臂和雙腿的調整,控制身體在空中的速度和方向。一般情況下,飛行時每下降1米能前進3到4米。而為了能安全著陸,必須在適當的高度打開降落傘。
相較急速飛行賦予一個人的極致狀態和心理體驗,從高處一躍而下、擁抱眾生時的即時視野似乎要更易傳達。張樹鵬不時在微博及微信朋友圈分享他飛行時看到的景觀:河流蜿蜒向前,沙漠泛光,空無一人的鄉野冒著綠氣,冬季的山谷寂靜、枯黃。
張樹鵬的頭盔上安裝了一臺運動攝像機,在他每次起跳時會自動啟動。他PO出的照片大部分都來自拍攝的視頻截圖。憑著這些照片,大概可領略他鳥瞰大地時千萬分之一的身心體驗。“像鳥一樣,用俯視的姿態感受這片我們生活的大地,那感覺跟你們坐在飛行器里面不大一樣。”他在微博上寫道。
這是他有別于普通人的上帝視角。特制的防風眼鏡,可以讓他在200多公里的時速下睜開眼睛,為自己的飛行作出精準判斷,順便檢閱下方被完全抹平了高度的世界。
不過,他真正迷戀的還是在空中時那種完全自由的跟鳥一樣的飛行狀態,“那種感覺超過我在上面看到的所有景色”。
盡管每次飛行時間不過短短幾分鐘,帶來的滿足卻足以讓他決定“再來一次”。從2013年3月15日,張樹鵬穿著翼裝搭乘直升機在美國亞利桑那州上空實現了人生中第一跳,迄今他已完成了900多次高空和低空翼裝飛行。“每次飛行的高度、場地、氣象、環境等都不一樣,體驗也都不一樣。”張樹鵬說。
兩個月前在云南雞公山的飛行被他認為是近來最享受的一次,“在另外的一些地方,你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是在中國,那里卻讓我有一種回到阿爾卑斯山的感覺,藍天白云,景色非常美,特別加分”。
這也是中國翼裝飛行者第一次在國內從懸崖起跳。“說實話,起飛前我很緊張,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高海拔,天氣變化非常快,氣流很亂,非常挑戰的一個場地。”張樹鵬回憶。
在同行伙伴為他拍攝的一段最終剪輯成8分多鐘的短片里,能看到當地瞬息萬變的天氣以及復雜的地形。有一處狹窄的山脊,張樹鵬需要手腳并用才能向上攀爬,而兩邊都是觸手可及的懸崖。
張樹鵬一行在雞公山前后待了近一周。考察山地環境、確定飛行路線、測量崖壁垂直高度、設置標記、等待好天氣……每天他們把車停在半山腰,然后徒步上山。從停車場到起飛的山頂,來回需要8個小時。
“若從起飛場走到降落場,往返需要十幾個小時,甚至一天。”張樹鵬說那些天晚上,他跟伙伴們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閉上眼睛都是白天爬山的畫面,非常深刻。”
這與他以往坐纜車到達山頂或乘直升機飛到高處直接起跳完全不同,使得他最后的飛行飽含成就感,“前面經歷了這么多艱苦的工作,真正飛到天上的那種感受,會更珍貴。”
最終張樹鵬在雞公山的峽谷中飛行了1分37秒。之后他打開降落傘,降落在一農家屋后的菜地里。因為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飛行,考慮到要順利找到降落點,他不敢太晚開傘,“以后要再飛的話,在那個場地,有可能飛到兩分鐘。對懸崖式飛行來說,飛兩分鐘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2014年10月19日,湖南省張家界市,第三屆翼裝飛行世錦賽決賽在天門山景區舉行。選手在決賽中準備起跳。
不管是站在機艙門口還是懸崖邊,張樹鵬都自稱鮮有感到恐懼和緊張的時候,“飛30次可能有一到兩次吧”。
翼裝飛行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極限挑戰之一,誕生已有30年,至今仍是一項僅有3000人左右參與的極小眾的運動。除了對風力、地形、視野等客觀環境有苛刻要求外,飛行者還需有極好的身體協調能力和嫻熟的技術,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致命。
這項運動發展至今尚無官方機構,僅有一個叫世界翼裝飛行聯盟(WWL)的民間組織。自2011年該聯盟成立起,每有參與者在飛行中喪生,聯盟主席伊羅·塞伯倫都會在手臂上文一朵小花,其中第七朵是為2013年在張家界參加第二屆翼裝飛行世錦賽的匈牙利選手維克多·科瓦茨而文。一年后,伊羅再次現身張家界時,手臂上的小花又多了兩朵—上一屆世錦賽的前8名選手,只有6人繼續參賽。
然而高風險并沒有阻擋住一些人對它的熱愛。去年張家界世錦賽現場,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奇人。意大利人烏里·埃馬努埃萊兩年前找到了一份最適合他的工作,在瑞士的一家山腰餐廳做洗碗工,每天下班同事們坐著纜車下山,唯有他一個人背著裝備默默往山頂爬,然后縱身一躍,飛著回家。偶爾他也出點小錯,不小心落進別人家的院子。
他們的言論更是奇詭,極易顛覆普通人對這項運動的認識。澳大利亞選手克里斯托夫·杜格斯曾在上海金貿大廈和北京中央電視塔玩過低空跳傘,他妻子本身也是一名翼裝飛行愛好者。他說,翼裝飛行比去酒吧要安全,他的鼻梁骨就是去酒吧喝酒時摔斷的:“你知道什么是危險嗎?就是你會在無聊中一天天老去。”
他們中不少人都表示,每次站在起跳臺上也會問自己:為什么會站在這里?但等落地后,他們會告訴自己:有必要重新站回那個地方。
不過他們在起飛前并非都如張樹鵬那樣淡定。他們需要找到適合自己調整情緒的方式,或深呼吸、或做會兒瑜伽、或冥想。加拿大人杰森·莫萊茨基去年參加張家界世錦賽時,表演了一段他的獨家技藝:起跳前他全身放松,閉目躺在一塊空地上,長時間一動不動。
很少緊張的張樹鵬萬一緊張的話,會從頭到尾仔細地再檢查一遍裝備,“確保每個環節都不會出現問題”。他有一個習慣,起飛前不喜歡講話。他提到在意大利的一次飛行訓練中,起飛前,身邊的一個外國飛行員不停地問他各種問題,他不清楚對方是想緩解自身的緊張,還是誤以為他很緊張,出于好意幫忙放松,總之,“問得我煩死了,但出于禮貌,還是認真聽著,心里卻真想一腳把他踹下去”。
但他會“后怕”,“過后看視頻或跟人聊技術時會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危險性”。保持一顆敬畏之心被張樹鵬認為是每次安全飛行的必備心態。有敬畏,才會專注,而“專注會讓你突破精神上的障礙”。
他很少跟人討論生死這樣的話題,覺得太空泛。在他看來,死很容易,生很難,而“活得精彩”更難。他愿意去做難的事情。針對翼裝飛行的高死亡率,他認為只要裝備不出問題、技術上不犯錯,完全可以避免。“生活中沒有絕對的安全,呼吸、吃飯、喝水、坐車……所有的事情都很危險,關鍵在于我們以什么樣的態度去對待。”
張樹鵬在飛行中也曾遇到一些危險的時刻。去年在瑞士的一次訓練中,他穿了一件競賽時用的翼裝,比較大,結果給他制造了一點小麻煩。飛到最后,他背過手去抓身后的引導傘時,夠了3次才夠著,導致他在距離地面70米時才打開降落傘。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高度。為了安全降落,翼裝飛行員的開傘高度通常要確保距離地面100米以上。
在美國時,他還曾因少做了一個減速的動作,導致下降速度太快,開傘瞬間形成的巨大沖擊力意外讓傘帶勒住了脖子。好在他逃過了一劫,但脖子上留下的血印直到幾周后才淡去。
“我也意識到這個運動的危險性,不過就是特別喜歡。”這是他給出的為什么會參與這項運動的最終答案。

開始從事翼裝飛行后,張樹鵬有了一個“職業病”,每看到較高的大樓或陡峭的山峰,他都會想這里是不是適合飛行。而他現在的生活,不是在飛行,就是去尋找飛行的地方。
過去的一年里,他在美國的亞利桑那州飛過,在瑞士阿爾卑斯山飛過,在湘西的矮寨大橋上飛過,在四川都江堰飛過,在浙江的海面上飛過。他像西西弗斯一樣反復地做著上下運動,一遍一遍把自己送到高處,然后一飛而下。
他特別喜歡高曉松的一句話:“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還應該有詩和遠方。”在他眼中,飛行就是詩,遠方則是人生未知的方向及世界上一個個未知的角落。

1985年出生于內蒙古通遼的他從事飛行已經10年。2004年,在內蒙古一家體育學校上學的張樹鵬,偶然看到北京一家飛行公司招專業滑翔傘運動員。出于對飛行的長久夢想,他開始了解這項運動。當時滑翔傘界的狂熱分子王石給了他極大的動力,“那是他對飛行最有熱情的一個階段,寫了很多文章,也有很多關于他的報道,讓我覺得這個運動很有意思”。
是年9月,尚未完成學業的張樹鵬和他的4名校友一起前往北京,踏上了滑翔傘之路。5年后,在克羅地亞舉辦的第五屆世界滑翔傘定點錦標賽上,張樹鵬為中國隊奪得在這個項目上的首枚金牌。
而在此前后,他的4名師兄相繼離去。大師兄賈常亮2007年為救助起飛時出現問題的傘友而意外被滑翔傘帶至空中然后墜亡,二師兄閆青霖在一次訓練中身受重傷,隨后三師兄徐楠和四師兄霄寒也退出了滑翔傘運動。唯有張樹鵬還在堅持,但也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他的脖子在一次飛行中被重傷。醫生告訴他,如果再次受傷,很有可能下肢癱瘓。
2012年10月,由世界翼裝聯盟主辦的首屆世界翼裝飛行錦標賽在張家界舉行。出于好奇,張樹鵬趕到現場觀摩。正是在那時,他喜歡上了這項運動。2013年1月,張樹鵬前往美國亞利桑那州正式開始學習翼裝飛行。
張樹鵬在美國的學習最初從跳傘開始。從拿到跳傘資格證書,到累積200次跳傘經驗—翼裝飛行的最低門檻,張樹鵬共花了不到3個月時間。他的教練跟他開玩笑,說他創造了世界上學翼裝飛行最快的紀錄。
回憶自己第一次飛行,張樹鵬說他當時的表現不錯:“很平穩,很放松,記得教練的攝像機拍到我時,我在跟他傻笑。”
翼裝飛行和高爾夫球一樣,是一項貴族運動,一套裝備差不多需10萬元左右,訓練時租直升機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張樹鵬自稱運氣比較好,飛滑翔傘時,他是第一個有贊助商的飛行員,改飛翼裝后,山西的一家公司給了他很大的支持。如今他是飲料品牌紅牛的簽約運動員,無須再為生計發愁。在全國不到10人的翼裝飛行愛好者中,他是唯一的職業選手。
一年前,張樹鵬和相戀多年的女友結婚。婚后,妻子繼續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他繼續四處飛行。這種相處模式他們一直持續至今。去年一年,張樹鵬待在北京家里的時間不超過4個月。
張樹鵬說他之前飛滑翔傘時的經歷及取得的成就,構成了妻子對自己的信任基礎。張樹鵬從來沒有帶她去觀看過自己的飛行,他知道,她若去了,在現場可能會很煎熬。自己飛和看別人飛,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張樹鵬不知道自己會飛到什么時候,但他確信“只要條件允許,會一直飛下去,直到有一天無法背起傘包,或者雙腿不夠支持我起飛的速度”。他記得前兩屆張家界的世錦賽上,有一個60歲的英國人,連續兩屆都進入決賽。這讓他覺得翼裝飛行可以是一項職業生涯很長的運動。
開始翼裝飛行后,張樹鵬的夢也開始與翼裝飛行接軌。一年多來最常出現的一個夢境,是他身著翼裝,在山坡上實現了無傘降落—這是所有翼裝飛行者的夢想,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他會更像一個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