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珮莙 黃昉苨
讓德國重回一流國家的人走了
文 / 高珮莙 黃昉苨
他是著名納粹外交官的兒子、著名納粹物理學家的弟弟。但魏茨澤克選擇直面歷史,脫下了與生俱來的“原罪”底色,贏得敬意。

里夏德·馮·魏茨澤克



1月31日,柏林還是沒下雪,這成了德國前總統里夏德·馮·魏茨澤克永遠的遺憾。德國總統府在這一天發布消息,魏茨澤克在當天去世。
去世前,這位94歲的老人依然興致勃勃地忙著政治和人道主義事務,跟德國《明鏡》周刊記者哈德·斯波爾念叨“已經好幾年沒能去滑雪了”,“自己腿不行了”。
但這并不妨礙魏茨澤克一如既往地“站”在德國乃至歐洲人的心目中,被贊揚。“作為德國20世紀動蕩歷史的見證者,他站在全世界面前,幫助德國走向民主世界的中心。”德國總統高克當天在聲明中說。
法國總統奧朗德則稱,“魏茨澤克因他的個人歷史、政治活動和面對自己國家歷史的立場,而擁有了個性”。這位首個反思二戰的德國總統的離世,令他“和德國人民一樣悲痛”。
在斯波爾的記憶中,前總統魏茨澤克有趣、迷人、喜歡自嘲。更多的德國人對這位前總統最深刻的印象,則是嚴肅莊重。
1985年,在紀念二戰結束40周年儀式上,頭發花白的總統魏茨澤克身穿昂貴的西裝,身姿筆挺地用粗啞的聲音開始演講。
在演講中,國家元首魏茨澤克代表德國首次直面了黑暗的過去,并第一次將二戰結束定義為擺脫非人道獨裁統治的“解放日”,而不是“投降、被驅逐和失去自由”。
“無論是否有罪,無論年輕還是年老,我們必須接受過去并負責。德國人必須正視事實——不粉飾,不扭曲。沒有記憶就沒有和解。”
當總統說出這些話時,圖賓根市的艾倫·諾斯納格爾正在看電視直播。他當時還是年輕學生,見證了這里程碑式的一幕后,他先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繼而又松了一口氣。
“這是真正的解放。”年輕人當時想。
時至今日,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仍認為,這是魏茨澤克“一生中最好的演講”,并且這次演講給了德國總統魏茨澤克“遠遠超出德國邊界的政治權威”。
事實也的確如此。1985年10月8日,以色列總統哈伊姆·赫爾佐格帶著整個儀仗隊,在機場歡迎的外賓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發表完演講的魏茨澤克。他將魏茨澤克在5個月前的演講,稱為“我們這個時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文本之一”。
以色列總統還帶來了他的部長們,其中很多來自右翼政黨利庫德集團,包括曾經拒絕迎接德國領導人的外交部長伊扎克·沙米爾。此刻,他們排成隊與魏茨澤克握手。
“魏茨澤克總統發出了現代德國最勇敢、最坦率的聲音。”國際社會評價道。當時,疲憊、焦慮和絕望仍在整個西德蔓延。大多數人相信,軍隊40年前無條件投降,把德國人的命運交到了?敵人手中。他們正在為祖國承受痛苦。老一輩人反復提及在二戰中遭受的苦難,年輕人則聲稱對大屠殺一無所知,甚至埋怨上一代人沒能給他們體面的生活。
沒有人知道,廢墟之上新的開始有什么意義。迎合這種思潮,西德一些歷史學家將納粹屠殺與柬埔寨的波爾布特革命和斯大林的清洗運動相提并論,極力為德國在二戰中扮演的角色開脫,引起巨大爭論。數以百萬計的前納粹分子和他們的支持者還活躍在社會的各個角落。
但納粹后人魏茨澤克毅然決定以總統身份,突破禁忌,向德國人最深的心理防線提出質疑,試圖理清德國人對那段歷史的復雜感情,防止“歷史的黑暗篇章消失,變成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魏茨澤克18歲時走上前線,曾在納粹軍中獲得鐵十字勛章。他的父親是納粹德國的外交官,后來做了駐梵蒂岡大使。他的哥哥是著名物理學家,試圖為納粹政權制造原子彈。在紐倫堡審判中,魏茨澤克曾為自己被判“反人類罪”的父親辯護。
“我不必告訴你,那是種什么樣的感覺。”1987年,已經當了3年西德總統的魏茨澤克,這樣向《明鏡》周刊回憶當年的經歷。事實上,納粹余孽的身份和德國士兵的“歷史污點”,曾不止一次地給他帶來困擾。
“和清白無辜一樣,罪惡感始終是個人問題。”在魏茨澤克看來,所謂的罪惡或清白都只是個人之事,與國家無關。或許正是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巧妙,讓戰后焦慮的德國人輕易原諒并接受了他的直言不諱。
很多人認為,魏茨澤克這樣做需要“驚人的勇氣”。而他呈現出的一種獨特的誠實、坦率,也讓他得到了德國人的普遍歡迎。
當時真正打動年輕人諾斯納格爾的,是魏茨澤克對不同群體的“真誠的同情”:大屠殺的受害者、女人、德國士兵,以及被驅逐的猶太人。

德國前總統魏茨澤克(右)和前總理施羅德共同出席威利·勃蘭特獎頒獎典禮。該獎項專門頒給致力于推動理解與和平的領導人物。
年輕人看得出,這位舉止端莊、談吐優雅的老人,演講時并非在夸夸其談,而是努力壓抑悲傷。在年輕人眼里,總統魏茨澤克那一刻不僅僅是政治家,更是消除塊壘、抒發胸臆的親歷者。及一大群兇手闖入了這個國家。”哈維爾說,“而當捷克斯洛伐克開始再次嘗試民主,弗拉季斯拉夫城堡迎來了另一位客人:德國民主的使者,和平、真理、人性的使者。他帶來了新的聲音。”
魏茨澤克回應,“我們每個人都懂得這和平的一步有多么深刻的象征意義”。
當時,在這位德國總統看來,德國人需要與之達成和解的除了深受其害的他國,還有自己。
“當一個背負歷史罪責的民族沒有勇氣正視歷史,完成自我否定,就無法完成自我救贖。”魏茨澤克在演講中說。而他對自己罪行的坦白,也被認為“在全世界都近乎獨一無二”。
魏茨澤克去世后,波蘭發行量最大的《選舉報》將他評價為“波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朋友”。“他斷然拒絕了納粹主義。終其一生,他都在試圖糾正同胞對鄰國犯下的錯誤。”
“我們必須記住,魏茨澤克是一個著名納粹的兒子。然而,波蘭領導人贊美他敢于否定自己的過去。”波蘭國際廣播公司副主編拉法爾告訴“德國之聲”電臺。
《華爾街日報》在回顧魏茨澤克的一生時稱:“他賦予禮儀性的總統職位以道德高度,也重塑了德國人自視和觀史的方式。”
“解放日”演說發表后,總統府的電話幾乎被打爆,表達贊揚祝賀的書信、電報如雪片般飛來。一年后,這篇演講被編印成冊,發行量高達250萬冊,并被譯成21種文字出版。
魏茨澤克手中的荷蘭譯本是荷蘭克勞斯親王所贈。親王原為德國貴族,二戰中曾在占領荷蘭的德軍中服役。當他與荷蘭大公主成婚時,婚事招致荷蘭民眾不滿。不少人在婚禮當天游行,手舉“克勞斯滾出荷蘭”標語。此刻,他稱終于敢直面自己的德國出身了。
這次演講,也讓捷克作家瓦茨拉夫·哈維爾成了魏茨澤克的粉絲。1990年成為捷克總統后,哈維爾和魏茨澤克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在納粹占領布拉格的51周年紀念日,重啟兩國關系。
“1939年3月15日,一個穿著高筒靴的瘋子闖入這座城堡,向全世界宣布暴力征服自由和人類尊嚴。那是我們第一次嘗到民主突然中斷的苦澀。戰爭爆發的信使,粗魯、謊言、驕橫、邪惡、殘忍和不公的信使,以
1994年,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在德國法蘭克福舉行首映式,魏茨澤克和時任以色列駐德大使一起出席了活動。
“我們應該相信自己,意識到歷史的豐富性和負擔。”他曾說。
同年,魏茨澤克卸任總統,但他并沒有停下腳步,仍然非常活躍地試圖改善德國與其他東歐國家的關系。2003年起,他成為德國聯邦憲法法院院長于塔·琳巴赫所領導的一個顧問委員會的成員。這一委員會致力于歸還在納粹時期受迫害被沒收的財產,尤其是猶太人的財產。
“他在戰爭與暴力中的經歷引導他參與建立起一個和平、團結的歐洲。”德國總統高克在聲明中,這樣評價他的前輩。
進入90歲后,魏茨澤克在政治和社會問題上的熱情依舊沒有慢下來的跡象,在人道主義活動中更加活躍。
“年輕人不能為過去負責,但他們有義務記住并理解它。”他說,“我們所有人,不管年輕還是年老,必須接受過去。幾代人必須互相幫助去理解,為什么歷史對維持記憶至關重要。”
這位在斯波爾眼中“從頭到腳都是個貴族”的老人,對探索人性有異乎尋常的興趣。
只是他對人性和歷史的“前衛”思考,并非所有德國人都能接受。在那次令他名垂青史的演講之后,有人將新的開始視為值得感恩的禮物,也有人為幻想破碎感到痛苦。只有魏茨澤克依舊如故。
“(當年的演講)我一個字都不會收回。”在將總統職位移交給繼任者的告別演說中,魏茨澤克強調。
他的確可以如此自信。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得知魏茨澤克逝世后聲明,他1985年激動人心的演講是“德國認識自我必要和正確的聲明”。
這個德國乃至歐洲目前最有權勢的女人同時指出,魏茨澤克在1984—1994年間的作為,“為德國總統如何行使職權樹立了新的標準”。
來源 / 《中國青年報》,2015年2月4日,《納粹余孽變成“德國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