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茜文
張維迎:如果不能自由表達,你聽到的大多是假話
本刊特約撰稿 / 茜文

真正的經濟學家都是自由派,你主張計劃經濟,
那么你根本就不懂經濟學。真正懂得經濟的,
都是贊成自由的。
——茅于軾
你有本書叫《改革新啟蒙:思想市場驅動中國變革》,怎么理解“新啟蒙”?
我們一直到甲午戰爭以后才開始認識到啟蒙的重要性,但是到上世紀20年代就結束了,我們用主義代替了啟蒙。“文革”之后我們又開始新的啟蒙,但是到1989年就結束了。我們近代兩次試圖啟蒙都夭折了,這使得今天人們的好多觀念沒經過啟蒙的洗禮,處于混沌狀態,好多認識甚至還不如100年前。梁啟超這些人,比我們現在好多人的認識都深刻。所以,沒有觀念的變革,人類不可能進步。
不可能進步。
關于言論表達這件事,你曾說“歷史上的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的獨尊儒術,都是對思想自由的破壞,我們今天更應該反思”。反思的是什么?
無論什么樣的觀點都應該有自由表達的權利,不可以用非市場的方式強制某一種觀念不能說,也不能用權力和資源吹捧某一種觀點,因為那樣做的結果會使大家講假話。如果不能自由表達,你聽到的大部分是假話,那我們人類怎么合作?
對那些負責生產你常說的“理念”的人,什么是最重要的?
生產理念和思想的人首先得誠實。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誠實,對自己不誠實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社會。大家都不應該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更不應該宣傳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這對人類的損害太大了。我多次引證過美國獨立戰爭期間的思想家托馬斯·潘恩的一句話:“如果一個人墮落到宣傳自己根本不相信的東西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干一切壞事的準備。”
法國人托馬斯·皮凱蒂寫的《21世紀資本論》近期風靡世界,他認為近幾十年來,不平等現象已經擴大,很快會變得更加嚴重。你怎么看他的觀點?
他這本書有好多錯誤。一個錯誤
是我們不能看最富有的百分之一或者百分之十的人占有的財富比例,而要看這些人怎么起來的。比爾·蓋茨的爺爺跟比爾·蓋茨是兩碼事。有創造力、有創新精神的企業家,給社會帶來財富的同時他自己變得富有了,他怎么能富有,就是給別人創造價值。所以我們這個國家應該創造這樣的機會。我們現在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有很大的不同。當時真正有關系的人誰去當個體戶,誰去做生意?沒有。但就是沒有關系的人做了,最后他們變成了富翁。但是過去十來年,人們上升的通道越來越窄,大部分人是靠關系甚至金錢被提拔的,極少數人是靠才能。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如果這些人的才能得不到發揮,就會變成社會的反對力量。
我們常聽到這樣的聲音:“為了國家的利益,個人做一點犧牲、受點委屈怎么了?”你怎么看這樣的觀點?
全世界都有功利主義。我必須說的一點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樹立權利的概念,所以我們的功利主義可能比西方要強得多,西方很多的權利有基本的法律保證。我們只是叫做為了國家的利益、為了黨的利益,或者是為了共產主義的目標,那你受點委屈怎么了。我想這個有點過分了。我也不是說功利主義一無是處,但我們至少應該反思這個問題,我們能不能樹立一個觀點,(人們)有一些基本的權利,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去侵害。如果我們樹立不起對人的生命和尊嚴的尊重,今天損害的是別人,明天損害的就是你自己。我對經濟學的不滿有兩個方面,實際的角度講,它不是對事實最強大的描述,它忽略了很多東西,如忽略了企業家精神,結果思想理論最后變成反思想的理論。第二個,從它的規范角度來講,它提供的很多政策推薦,缺少好的基礎。過去大家說,為了效率,我們不會考慮其他東西,但我們最重要的是人類本身的幸福,而不是我們多少GDP,不是我們蓋了多高的樓就幸福了。
有人稱你為“思想的產生者、傳播者、實踐者”,你怎么看這三種角色?
我哪方面做得都不是很好,但我自己更喜歡做一個思考者。我喜歡過沉思的生活,但過沉思的生活也不太容易。我們人類的進步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們要適應這個環境,環境就是我們造成的。我們人類避免不了犯錯,我們確實很無知,我們經常好心干壞事,我們唯一避免巨大災難的就是給我們更多的思想指引,所以我也愿意為推動思想市場、思想的自由做自己的努力。
張維迎 / 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