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消防隊員的真實生活

龔斯宇

“有 些東西是在你離開之后，才發覺自己原來那么舍不得。”8月的一個夜晚，唐智湘在成都武侯青年聚落分享自己的親身經歷，在座聽眾不過十幾人，但都聽得入了迷。

8月的塘沽爆炸，消防員群體被輿論頻頻關注，讓他生出許多感慨。唐智湘長得黑壯，是一個消防老兵，已從長沙市消防支隊退役10年。因為“舍不得”，他在退役那一年，成立了厚天消防義工團，以公益的身份繼續從事著消防事業。

雖然來自不同的家庭、地區，接受著不同的文化熏陶，但世界各地的消防精神似乎總是同多于異，犧牲、奉獻是繞不過去的關鍵詞。唐智湘喜歡看和消防相關的電影，尤其喜歡《救火英雄》里的一段話：“我很清楚指令，也明白做消防員，不應該一命換一命，我們只是希望，能救一個是一個。”

“紙巾濕透才能停”

《救火英雄》中，胡軍飾演的大陸消防老兵進入香港消防隊后，輕松完成第一次體能訓練，而他的上級（任達華飾）不得不停下來歇口氣，點燃了一根煙。正如電影中所呈現的，現實生活中，消防員不論新老，都要接受高強度的訓練。

而這種訓練對于新兵來說，多少有點“吃不消”，卻又必不可少。唐智湘甚至用“近乎變態的折磨”來形容它們。2001年，他剛進入武警消防部隊，就經歷了“魔鬼訓練”。除了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外，有一個細節讓他至今記憶猶新——隊員們做俯臥撐的時候，要把一張紙巾鋪在地上，正對著臉。

這張紙是用來“測試”隊員的出汗程度的。“如果紙巾沒濕透，說明‘不夠累’，那就不能停。我們做俯臥撐，要一直做到紙巾濕透才能停。”說起這，唐智湘面帶笑容，“有一個跟我一起進消防隊的哥們，人長得白凈秀氣，又不愛出汗，任憑他怎么俯臥撐，硬是沒有一滴汗出來，更別說打濕紙巾了，吃了大虧。”說到這，聽眾也大笑起來。

新人甚至鮮有時間照鏡子。隊員們大多是通過消防隊門口一家小賣部的老板口中，才知道自己幾個月內的巨大變化。以往精瘦的體格，都變得壯實許多。“半夜突擊訓練更是家常便飯，一分鐘內穿不好衣服就得挨罰。”唐智湘回憶說。

輿論曾多次質疑中國的消防隊員“不夠專業”。塘沽爆炸之后，這種話語更一度占領市場，這讓不少現役和退役的消防員感覺有些無奈，甚至委屈和憤怒。比如，微博上，實名認證為成都市公安消防支隊職員的“@前陸軍下士”就曾發帖反駁此類聲音。

想當消防員并不容易。“消防戰士入伍后，要經過3個月的新兵訓練，從社會青年轉變為合格士兵，而后，他們要進行各自專業技能的學習，短則3月，長則一年……完成訓練后，他們要接受考核并取得職業技能證書。”“@前陸軍下士”介紹說。

對于唐智湘來說，這類質疑多少令人寒心。體能訓練和專業培訓貫穿了他的消防員生涯的始終。“一個老兵的訓練強度不會因為年齡的增大而驟減。相反，因為他們經驗足，火場就更加需要他們，更別說放松訓練了。”

“如果慢一步，就被埋里面了”

塘沽爆炸后，消防員進入火場的背影曾被稱為“最美逆行”，唐智湘也在朋友圈發了一張“逆行”的圖片。“誰不知道火場有多危險呢？消防員更深知這些，但他們必須進去。”他感慨說，對于消防員來說，救人已是一種職業本能。

拯救生命是本能，而危險和死亡，也是每個消防員都要面對的一關。“剛開始，看到火場抬出的尸體都覺得難以承受，但只能強迫自己慢慢習慣。”唐智湘回憶說。

在唐智湘和隊友們的體驗中，恐懼總是留下深刻的印記。“面對險情的時候，心底不可能一點害怕都沒有。但是，平時的訓練當然不是白做的，沉著、冷靜這時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專業素養。”

唐智湘曾經和隊友面對燒了一夜、爆炸不斷的液化氣槽罐。那個晚上，唐智湘的任務是送水，十幾步開外就是火場，噼啪的火聲和轟隆的爆炸聲讓他心有余悸——火場的周圍，還有一個大型的煙花爆竹倉庫，如果火勢控制不住，那么后果不堪設想。“干了一個通宵，終于把火滅了。”

還有一次，為了救人，他和一個戰友剛從一棟著火的房子里出來，身后就塌了。“那是一棟木結構的老房子。如果慢一步，就被埋里面了，今天我也不可能站在這里了。”說到這里，唐智湘非常感慨。當時，他們轉身看到塌下來的房子，愣了好幾秒，遲遲沒有挪動步子。“那一瞬間，大腦真的空白了。”他坦承道。

因為經歷了這些，對于生死，消防員群體也有一些特殊感受。在唐智湘和隊友們的眼中，生命極其無常。“今天還一起吃飯說笑的兄弟，明天就可能因為一場大火而再也見不到。”

很多人都記得2003年的衡陽大火。那一次，有20名官兵遇難。唐智湘的兩名好友，就犧牲在那場大火中。那天，他和許多戰友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等待前方的消息。“除了等待，你沒有別的辦法——那種無助感，我相信只有經歷過的人才可能體會。”

私家車如何改裝成“消防車”

“雖然不用再出入火場，但我一直沒有離開消防。”唐智湘說，他希望能借一己之力，發展民間消防力量。

厚天義工消防團曾被媒體稱為“永遠的消防兵”。唐智湘親自招募隊員，設計Logo，這個NGO主要運營費用也是由他支付。在湖南各地，尤其是校園和社區，經常都能看到厚天團隊的身影。通常，厚天舉辦的講座，都有成百上千的聽眾。

厚天取名自災難電影《后天》——除了火災之外，還有很多災難現場，都有消防力量的參與。而一切與災難的斗爭，都從觀念的形成和知識的普及開始。

這個團隊教給普通人的，都是一些簡單實用的消防知識。比如，最高效的結繩方法、應當注意的安全隱患等等——在他們看來，中國社會還欠缺成熟的消防文化氛圍。

他舉了個很常見的例子：在一些老的住宅區，消防栓根本無法正常使用，就是個擺設，但大家似乎見怪不怪。“但這是一個嚴重的安全隱患。”諸如這類的知識普及，在唐智湘看來，是消防事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其實，在大多數西方國家，民間消防組織都是非常重要的消防力量。以美國為例，2/3的消防員都是志愿消防員。在大多數人口相對分散的郊區或鄉村，當地的消防員都是志愿性質。消防隊以非營利組織注冊，運作和維持經費依靠政府補助、保險費用或籌款及捐款，但消防員不拿薪水。與此同時，有志于加入消防隊的志愿人員也必須完成各種訓練，并經常參加演練和培訓。

這也是唐智湘和他的團隊努力的方向之一。他給自己的私家車改裝成了一輛“消防車”——后備箱置有消防設備，隨時可以參與消防搶險救援。他說，當搶救一些較小的火災時，還是有很大的發揮余地。“如果人人都參與進來，人人都心懷消防意識，就能避免很多災難的發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