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與孤

葉未央

先不管電影拍得好不好，反正劉德華又一次成了電影院的焦點，一部《失孤》收獲了不錯的票房，也收獲了還算過得去的口碑。盡管我認為和去年大熱的電影《親愛的》相比，《失孤》顯得單薄一些、蒼白一些、平淡一些，但是不能否認：這種以倫理思辨和探討為核心的文藝作品總是容易激起觀眾共鳴的。

《失孤》這個片名是一把“雙刃劍”。好處是只用了最簡短的兩個字——“孤”與“失”就在高度概括影片故事的同時啟發(fā)觀眾去思索一個倫理與情感的命題。壞處是把悲情色彩呈現(xiàn)得過于直觀，以至于片名看上去就很傷感，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沖著這個片名而不敢走進電影院了。一個父親執(zhí)著地尋找自己丟失的兒子，卻遇上另一個被拐多年、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孤兒……這樣的情節(jié)線索展開就是一個戲劇結(jié)構(gòu)上的俗套，如果沒有題材的獨特性，完全不值一提?？墒钱敗肮隆迸c“失”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時，一個來自社會學范疇的命題開始在人們的同情心中悄然發(fā)酵，促使人們對殘酷現(xiàn)實進行批判與反思。

所謂“孤”，是指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制造了一代“獨生子女”并引發(fā)諸多社會問題，這兩年國家先是放開“雙獨”可以生二胎，繼而更是把“單獨”生二胎提上議事日程，就是迫于日益嚴重的計劃生育后遺癥。即使在前計劃生育時代，孩子的夭折或丟失對于一個家庭來說也是很大的悲劇，而對于“孤”一代來說，一旦發(fā)生某種原因的“失”，其后果就更加嚴重。這也就是電影《失孤》令人動容、令人悲慟之處。至于劉德華的加盟，只不過為這種悲慟點綴上了一些出于商業(yè)考慮的星光而已。

但是不得不說：在眾多明星里，劉德華越來越呈現(xiàn)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因而日漸成為娛樂圈中德藝雙馨的“異數(shù)”。作為一個商業(yè)明星，出演這樣一種“倫理悲劇”屬于費力不討好的選擇，那些想掙快錢、出大名的明星多半避之唯恐不及。而劉德華似乎對此類作品情有獨鐘，前兩年他鼎力支持才得以完成的《桃姐》也在此列。當然，《桃姐》的水平和韻味是要高出《失孤》的。

在形形色色的電影中，最低級的是通過動作沖突給觀眾帶來感官刺激的一類，再高級一些的就是通過情節(jié)沖突給觀眾帶來戲劇性愉悅，而通過精心設(shè)置的倫理沖突使觀眾在精神上深入思考社會話題和人性糾結(jié)，則是電影作為文藝作品的更高境界。劉德華主演的《失孤》和《桃姐》就分別聚焦了“失去獨生子女”的制度悲劇和“老齡社會時代養(yǎng)老困境”的社會問題，這兩部電影的核心也分別在于促使觀眾在看電影的同時去思考“失孤”和“獨老”的倫理困境與道德力量。

不過不能不說：在這類“倫理悲劇”中，剛剛在中國導演協(xié)會評獎中引發(fā)爭議的電影《親愛的》要比《失孤》復雜得多也深刻得多。同樣是孩子丟了，《親愛的》所展現(xiàn)的不僅僅是“失孤”后的尋找，還濃墨重彩于找到后的“糾結(jié)”——被拐賣多年的孩子隨著無辜的命運變遷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新的家庭和感情，來自親生父母的找尋和養(yǎng)母的親情撕扯著孩子脆弱的心靈，更撕扯著觀眾的情感選擇。在這部電影里，鏡頭已經(jīng)超越了簡單的法律是非和道德審判，不是簡單地鞭撻人販子、同情尋找孩子的親生父母，而是耐心地把“失孤”的親生父母和付出全部愛心的養(yǎng)母放到平等的人性平臺上一視同仁地審視，就給了觀眾更兩難的倫理判斷。

同樣的倫理糾結(jié)還可見于更早一些的王小帥電影《左右》，一對已經(jīng)離異的中國父母為挽救患白血病的小女兒，不得不放下兩人的私人恩怨，放下兩個重新組建的家庭之間的矛盾羈絆，嘗試著再生一個孩子以提供可供捐獻的骨髓……這是一場挽救生命的戰(zhàn)斗，也在挑戰(zhàn)世俗的社會道德倫理觀念，影片中的人物和影片外的觀眾，都像這部電影的片名一樣——“左右”為難。這是一個道德陷阱，也是一個情感黑洞，更是一個倫理困境，讓每一個身臨其境者萬分糾結(jié)，這就是“倫理悲劇”的藝術(shù)價值所在。

再說遠一點兒，還記得美國大片《拯救大兵瑞恩》嗎？那也是一出“倫理悲劇”。按照一般人的情感選擇，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八個士兵的生命應(yīng)該重于一個士兵的生命，可是斯皮爾伯格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讓八個士兵冒死犯險去拯救一個大兵瑞恩的生命。就是在這樣貌似有違傳統(tǒng)“倫理”的道德選擇中，張揚了美國的“價值觀”，弘揚了美國的“主旋律”。

倫理，是人有別于其他動物所獨有的社會約束，是人類文明的精華。敢于在這里下刀去解剖人性的矛盾與脆弱，正是“倫理悲劇”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