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央
關于比利時和電影之間的關系,以往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從《尼羅河上的慘案》到《東方快車謀殺案》等一系列阿加莎·克里斯蒂電影中那個胖胖的“比利時小人”波洛,直到看見片頭字幕上打出比利時的電影制片公司時,都沒想到比利時還能拍出如此思想性、藝術性、商業性“三性統一”的電影。差一點就因為這部電影的中文譯名糟糕到叫做《致命對決》而錯過了走進電影院觀賞,人家這《Killing Season》明明應該更準確、更含蓄、更深刻地翻譯為《殺戮季節》。
過眼的好山、好水、好不寂寞的打斗都是浮云,看一場幾乎由羅伯特·德尼羅和約翰·屈伏塔兩位表演大師級的演員撐滿全場的電影真是如癡如醉。盡管電影被剪得只有不到七十分鐘,應該算是我在電影院里看得最短的電影了,居然情節也還比較完整、節奏也還比較流暢,中國電影創作團隊中歷來不乏優秀的剪輯師,沒想到還有很多業余剪輯高手潛伏在中國電影的審查修改團隊里。可是轉念一想:這么好看的電影還這么短,如果一個廳一天都演這部電影,排下來能比普通一百分鐘的電影多排二到三場,理論上能多賺不少錢啊!但眼見著一貫惟利是圖的電影院里,這部電影排片率很低,都搶著放一些即使商業性也不見得比這個強的爛片。所以我相信一定是電影院打心眼兒里不看好這部電影。看來不識貨的觀眾和不識貨的影院在中國湊一塊兒去了,就像戴錦華說的:“非觀眾”呼喚出的“非電影”正在統治中國電影市場。
回過頭來說說《Killing Season》好在哪里?
蒙太奇之類電影敘事語言上的妙味,觀眾可以走進影院細細品味,總之好電影不能是流水賬,更不能是明星業余運動會的轉播,而應該挑戰觀眾的智力和理解力,這些方面《Killing Season》都比現在電影院里一般的高票房所謂“大片”表現得好很多。
至于電影的商業性和票房回報,自然要靠《Killing Season》的動作戲來保障。要說也真難為羅伯特·德尼羅和約翰·屈伏塔這老哥倆了,一個七十歲,一個六十歲,都是含飴弄孫的年齡了,原本又不是施瓦辛格類的動作明星,還得真刀真槍地真抓實干。最與眾不同之處在于:當時下商業動作片紛紛比拼火力之猛烈甚至向科幻方向發展時,《Killing Season》里的打斗戲卻另辟蹊徑地返回到冷兵器時代去尋求最佳視覺效果的創意。驚險刺激的箭術決斗,血腥激烈的短兵相接,目不暇接的叢林追逐,扣人心弦的陷阱設置,最現代化的也不過就是一桿獵槍。可就是這一切,已經看得觀眾眼花繚亂、心驚肉跳了,足見動作電影的商業性比的不是火力,是創意。
不過在我看來,觀看《Killing Season》過程中最享受的還是羅伯特·德尼羅和約翰·屈伏塔精彩的表演。和“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系列、“007”系列等眾多好萊塢動作片從頭打到尾不同,在這部電影里,驚心動魄的打斗戲雖然看得很過癮,但并不是撐得很滿。剝開裹在《Killing Season》表面的這一層“動作戲”的糖衣,這部電影中還有很多兩人之間娓娓道來卻語帶機鋒的“文戲”,即使是在激烈的廝殺間隙,也不斷地上演著這樣飽含豐富思想性的的“語言搏斗”,看著真是酣暢淋漓。這老二位張弛有度的表演,特別是“林中小屋夜談”和“結尾對話”兩段,就像看兩位話劇大師在舞臺上你來我往的無形較量。
《Killing Season》對于戰爭與人性的反思也是信息量極大的。影片一開場,波黑戰爭期間,當美軍的福特上校和他的突擊隊員對犯下反人類罪的塞爾維亞屠殺者執行死刑時,別人的槍都響了,他還在猶豫,遲遲才扣動扳機,為后來的故事留下伏筆。
這樣的場面在我們的銀幕上是很罕見的,所以要到影片結束時,再一次重現上校的猶豫,才知道這猶豫的本質來自于福特上校對于“生命”的敬畏和對于“殺戮”的恐懼。大難不死的塞爾維亞老兵科瓦奇多年以后回來尋仇,心情可以理解,但遲遲不動手,而是要坐下來討論問題,這就不是一般商業動作片的套路了。
福特上校講了一個主題為“戰爭中人人都是有罪的”的小故事,卻在最關鍵處戛然而止。導演故意在此時開始了廝殺,打得天昏地暗之后,最終還是福特上校贏了,他的獵槍再次頂到了科瓦奇的頭上,連姿勢也和上次行刑時一樣,只是上校的心情不一樣了。經歷了波黑戰爭的他,看到了太多的殺戮,也因為親手執行過死刑而落下心病,連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都不敢面對,一個人住在森林里,一邊拍攝野生動物一邊療傷,才引出后來這一系列“致命對決”。
影片中數度被科瓦奇用箭、用刀、用槍逼著懺悔卻寧死也不懺悔的福特上校,在對決勝出后反而主動反思和懺悔起那場殘酷的戰爭。這種懺悔還凝聚在影片中引用的約翰尼·卡什著名民謠歌曲《Don’t take your guns to town》,就像二人曾經酒后一起唱到的“把槍留在家里吧billy joe,不要帶著你的槍去鎮上……”
在槍口下自認為必死無疑的科瓦奇也開始了懺悔,這懺悔是真誠的也是動人的。在這樣的懺悔過后,實際上科瓦奇已經脫胎換骨、涅槃重生了。渴望“不殺”的上校也由此得到了解脫。他把象征著殺戮的獵槍扔下了山谷,兩個剛才還分外眼紅的仇人開始了“道理”的交鋒。上校再次講起了那個小故事,并講完了最后一句。這關鍵的一句讓觀眾聽懂了:戰爭中不僅人人都是有罪的,而且人的貪欲也是一種需要懺悔的罪行。當一個人嘗到了戰爭帶來的甜頭兒,就難免渴望戰爭永不結束。這是人性中陰暗的部分,我們絕不應該視而不見。
“殺”是人類迄今為止尚不能停止的罪行,既然罪還在,就需要“贖”——懺悔,這大概就是在基督教文化背景下催生出像《Killing Season》這樣作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