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停停

孫君飛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這只蜻蜓伶俐敏感，知道生活不僅僅是孤絕的飛行，停在小荷尖角上，跟它打聲招呼，也跟整個世界打聲招呼。還有“春江水暖鴨先知”，相對于人的遲鈍、麻木或者匆忙到感官退化，鴨總是最早最先知的。這只蜻蜓的停，實為對美的輕盈接近。籠中鴨也以最輕快的腳步親近生活，停在春江中，去感知世界的澄澈溫暖，沐浴、嬉戲，天真地叫著。

適時的必要的停，常常成為生活的點睛之筆。一顆溫潤飽滿的心，跟美邂逅，在自己的身邊發現飛行的目的不過是遇見最美的你，我就停下來。是蜻蜓點水，而不是拖泥帶水。你和我合為生命的同一焦點，散發清芬與柔光，驚動紅塵卻一塵不染，讓人不由得低眉生羨。跑得那么快，奔得那么苦，到頭來卻不如一只蜻蜓這般禪意自在、隨心無礙。

一直沒去想蜻蜓這個詞念著怎么這般動聽，原來后面是個“停”音。忙得糊涂雜沓、焦慮抑郁的時候，想象一下停在小荷上的那只蜻蜓，仿佛清風徐來，出水畫面能養眼護目，撫慰焦渴之心。

孤苦跋涉的過客，渴望的正是一處亭子，人近亭子，又是一個“停”字。馬不停蹄，抖落一路風塵，這樣的行者要么受命運迫使，要么心無所依，邊走邊失，直直奔到目的地，卻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內心惆悵，心荷已成殘荷。疲于奔命的人如今仍不少見，他們所欲的太多太多，獨獨聽不進一個“停”字。

清人李漁在家鄉蘭溪筑起一座亭子，有人欲呼“富貴亭”，他偏叫它“且停亭”，還擬了一副對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生活中，對停的無聲提醒也多：雙休日是停，紅燈是停，躺到醫院的病榻上是停……但會有多少人能在征途上，給自己、給他人建一座“且停亭”，讓手忙腳忙魂忙的你我歇歇腳、落落汗、靜靜心？

詩人柯勒律治說：“所有生靈看上去很忙。連懶蟲都離開巢穴……沒有希望的工作，是以篩撈酒;而沒有目標的希望，它沒法兒存活。”生活中不是沒有希望，沒有目標，沒有美，我們只需學會在奔波路上停一停，找找最初的自己，想想工作、創造和生活的目的，學古人般“停車坐愛楓林晚”，不辜負勞碌的生命，不辜負世界的美、萬物的灑脫隨意，做即行即止、為生命和美點睛喝彩的紅蜻蜓。

楊絳在百歲時感言：“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后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自己內心的淡定與從容。”這也應了沃倫的那句詩：“我最懷念的，不是那些終將消逝的東西，而是鳥鳴時那種寧靜。”真實幸福就在我們身邊，學會適時地停下，安頓心靈，會更清楚地知道自我的存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尖角小荷，也是另一個自己。學蜻蜓立荷，也是跟自己擁抱，跟世界、人生和解。世界是自己的，跟他人沒多大關系，而你正停在世界的中心，生命里珍貴的東西開始重建，此刻快樂的人將常有快樂，未來也給你留下一席之地。浮士德喊：“你真美啊，請停一停！”人世美好，萬古長青，恒見恒在。這一刻，要停的不是世界，恰是自己。

（編輯/張金余 劉偉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