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停電的記憶碎片

王俊

我的家在一個小鎮上，我無特殊才能，亦無家庭背景，所以我的初中只能在鎮上度過，這個初中學校距我家300米，城里的那個初中離我很遙遠。那時候，老師經常對我們這些來自農村的孩子說：“勤奮讀書是改變你們命運的唯一途徑，所以從初中開始，我們便需要進行晚自修。”那時候的校舍有些簡陋，電線直接釘在墻上，偶爾風吹雨打，便可能造成停電。你可以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40多個孩子在焦頭爛額解題時，燈忽然滅了。短暫的寧靜后，便是雷鳴般的歡呼聲，這就是一次集體的狂歡。老師也沒有辦法，只好讓我們到操場上玩，等電通了再回來自修。

這樣一個沒有日光只有月光的操場是很美麗的。我們可以盡情地打鬧、嬉戲、追逐。后來的日子，停電時有發生，我和我的幾個死黨就常常聚在一起聊天。起初我們聊學習，誰成績最好，誰進步最快，后來話題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哪個女生最漂亮。關于這個問題，我們幾個人答案如出一轍，真是臭味相投。有些時候我們也會談論人生，對于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嚴肅的話題。誰都不想重復父輩的生活，剛才談論女孩子的表情煙消云散。這或許就是農村的孩子，在不經意的瞬間成熟了。

終于有一天，學校對停電忍無可忍，把全校的電力系統修整了一番，停電一下子變成稀罕的事情。我的一位仁兄，估計是太過于懷念停電的日子，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把學校的電閘給拔了。這事震驚了校長，仁兄很快被查出了，并被記大過處分。但他儼然是我們心中的英雄，更具戲劇性的是，去年回老家碰到了那位仁兄，他的工作是電工。

像我這樣天天盼著停電的人，中考自然考不好。我的高中又只能在鎮上度過了。雖然高中和初中有太多的不同，但停電卻是相似的。高二下半學期，又有一次停電了，我勇敢地找到班里喜歡的那個女生：“我想和你探討幾個問題，可以不？”如此拙劣的手段，她也居然同意了，真是一個清純無比的時代。接下來我便和她在校園的操場上，一本正經地探討了若干個數學問題，她也向我請教了文言文的閱讀方法，差不多走了十圈了，埋在心里頭最想說的話卻一直沒有說出來。等我們回到教室的時候，里面是跳動的燭光，燭光背后是一張張勤奮的臉，想想剛才的我，神情有些恍惚，也突然間明白了：我要和這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說再見了。

再后來，學校買了一臺大功率的柴油發電機，即便是停電了，教室里照樣可以燈火通明。在日復一日的學習中，高三很快就過去了，我們有的同學考上了大學，有的同學走向工作崗位。那些燭光背后的臉，那些停電時發生的往事漸漸被遺忘。這或許就是歲月，她就像一個容量有限的硬盤，不斷記憶的同時，需要不斷地遺忘。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