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中國足球的多重宇宙

吳策力

2004年冬天，我去荷蘭使館辦簽證。正等著，兩個員工自己聊上了。一個問我此行目的，另外一個回答說采訪足球，并搖搖頭說，中國國家隊前不久贏了中國香港7球，但還是被淘汰了。說罷，兩人在窗口里大笑。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說11年后荷蘭隊歐錦賽沒出線，我相信。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說，再過11年后的11·17中國隊只能和中國香港隊打成0比0，基本上再次和世預賽最后階段無緣，我也信。足球不是精確的科學，發生什么都有可能。但是，這十來年中國足球還是有很多細節完全缺乏邏輯。

上一個11·17并沒有擊沉閻世鐸，相反還格外高調。2004年11月30日，他在北京發布會上宣布08之星啟動。閻世鐸說，到2008年奧運會時，他絲毫不懷疑中國隊的實力，并希望能夠取得一塊金牌。

說完這句“金牌”不久，閻世鐸就離職了。2008年初，已經上任了兩年多的謝亞龍在慕尼黑接受采訪。當時國奧2比7輸給了拜仁，這個比分其實很正常，但謝亞龍決定解釋一下。他說，這是對方主教練的最后一場，球員和他的感情很深啊。言外之意，多打了幾個事出有因。此外，他還說了一個數據，拜仁在過去七十多場聯賽里只丟了9個球。這句話當然也不是白給的，國奧進了兩個，不錯哦。

克林斯曼當時就在國奧下榻那條街上舉行的發布會上接任希斯菲爾德。這事對于謝亞龍來說，太深刻了。他知道這件事情，但顯然并不知道克林斯曼其實要在夏天才會接手。至于70多場僅丟9球的數據，誰也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電視臺掐掉了這段對話，不知為何。

不過，這也不是什么大事。閻世鐸寫過一本《忠誠無悔》，黑紙白字，其中回憶2001年十強賽最后一個客場對烏茲別克斯坦，中國隊在已經出線的情況下在塔什干又率先進球，中場時分對方官員“懇求”讓他們也進一個。栩栩如生，細節入骨。書里說，后來好歹進了一個，1比1。

實際上，那場比賽的真實情況是中國隊0比1。至少，在我們這個宇宙是這樣的。但是，閻世鐸并未說明自己的書屬于虛構類，或者還有一類足球題材叫青春偶像夢想劇。

25年間先后12任主帥，國產、外籍輪番上陣，有人認為國足的問題并非主帥之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業內人士說：“換教練是官員的政績，官員們沒有長期規劃，聽說明年脫鉤，很多不適合足球工作的干部要被調離，我的感覺是他們走得太晚了?！泵撱^以后，中國足協以一個全新的形象出現，至少在國家隊問題上能夠尊重專家和俱樂部的意見，選帥時候不再帶有長官意志，成為業界新一輪期望。

這個期望幾乎在每一次重新洗牌時都會提到，并不意味著就可以改變循環：主教練下課→足協掌門下課→推倒重來→足協新掌門上任→新主教練上任→主教練下課……

據說當中國隊和中國香港隊比賽終場哨聲響起時，不少老記者不知所措，甚至忽略混合采訪區直接走出體育場。這個周而復始、讓人絕望的泥潭已經無法讓人用符合邏輯的方式來解讀。過去，國字號每次失敗時，都伴隨有領軍人物踢掉關鍵性點球的情節，然而最新時代的國字號平庸得自然而然，渾如韓媒所貼的“亞洲三流”標簽。

前文所述言行放在川淵三郎或大仁邦彌的圈子，將是“下課級”丑聞，但在中國足球的圈子里，不過是無問責和無邏輯共襄盛舉的日常課而已。一度還真有人相信杜伊在二十強賽之前說的“三連勝出線”，當年的一個比喻恰到好處——那只不過是“在褲子里小便感受到的幾秒鐘溫暖”。

這樣的足球沒有成功，真的不奇怪，只不過是對邏輯最起碼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