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組百年“腥風血雨”路

龔志偉

導語：山口組的草創歷史很類似中國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青幫，后者發軔于清代靠漕運謀生的船夫、苦力們。

最近，日本山口組紛爭不少。這個已經生存了100年的日本國內最大黑社會組織出現內部分裂的傳聞，據悉，山口組旗下最大分支組織“山健組”以及以關西地區為中心的13個分支組織意欲脫離原組織，并計劃組建新組織對抗山口組。

警方擔憂，各幫派組織之間可能會發生暴力沖突，與此同時，日本警方也召開緊急會議，防范可能引發的暴力沖突。而近來日本民眾也能在媒體上看到這樣的提醒，“不想有麻煩的話，這段時間夜晚最好不要到東京歌舞伎町等處閑晃！”江湖“腥風血雨”似乎一觸即發。

起家于碼頭苦力

即便從未置身日本，很多中國人對“山口組”這個名字還是耳熟能詳的。這三個字在各種影視和文學作品，乃至網絡戲謔之語中時常出現，夾雜著國人的想象，散發出種種離奇的異彩。

山口，是該幫創始人的姓氏；組，是日語里對會社、社團、幫會之類組織的常用指稱。今年是山口組的百年誕辰，然而最近發生的內部分裂事端，讓這個初秋對于山口組來講注定是多事之秋。

1906年，神戶港生田區榮町的苦力團體里有一個叫山口春吉的青年男子。山口剛滿二十五歲，在剛剛過去的日俄戰爭里曾應征入伍成為一名陸軍士兵，復員后卻沒有回到兵庫縣的家鄉，而是選擇到瀨戶內海上的淡路島上靠捕魚為生。也許是實在受不了出海打漁的單調和艱難，山口春吉沒在這座海島上挨多久，最終選擇離島上岸，來到本縣的繁華港口神戶謀生計。經歷了最初漫無目的求職，他在手配師（日語，即民間職業介紹人）們如簧巧舌的鼓動下，跑去投奔生田區一帶在海運業內頗有聲名的“倉橋組”。

生來就有一副好膂力的山口春吉更兼領導才能，沒多久他就混上了倉橋組里的小頭目。到1912年光景，他轉投神戶港的另一幫會“大嶋組”，在船廠里擔任現場監督的職務。大嶋組最初也是以神戶港的碼頭苦力為主體，后來“業務”向保安拓展，主要給神戶港內的造船廠提供安保服務。

年輕的山口春吉在大嶋組中漸漸嶄露頭角。到了1915年，他已經在神戶的港口苦力群體中間有了一定聲望，于是五十個苦力在他的領頭下成立了“山口組”。山口春吉思路很開闊，他不僅把這批碼頭苦力聚集起來，還將勢力伸向當地的“浪曲興行”界。所謂“浪曲”，就是日本民間的“浪花調”曲藝，演員用說唱的方式給大眾說史、講故事，而“興行”是表演的意思。

通過娛樂與裝卸業全國擴張

山口組的草創歷史很類似中國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青幫，后者發軔于清代靠漕運謀生的船夫、苦力們。在任何國家和地區，苦力和賣藝人都是民間社團的天然源泉，因為兩者行走江湖討生活的生存狀態，造就了他們組織性高和流動性強等特質。明治維新后的日本是典型的國強民貧，底層民眾生活疾苦，所以幫會林立。此后，山口組又投靠在1918年日本各地爆發的“米騷動”事件及“市電爭議”中投機揚名的鬼頭良之助（真名為森田良吉）。1925年，山口春吉把幫會傳給長子山口登，山口組開始了二代目時代。

“登組長”在任期間，山口組在神戶急遽擴張，不可避免地侵犯了原先的宗主大嶋組的利益，為此兩家在一次爭奪神戶中央批發市場的斗毆中發生大規模火并，結果是山口組勝出，從此他們從大嶋組中完全獨立了出來。在山口登的帶領下，山口組的贏利途徑從港口拓展到浪曲界、相撲界、歌唱界，乃至各色飲食娛樂業和色情業，昭和前期的這段“創業史”也為幫會今后的發展定下了基調。

1940年春，山口登在東京淺草的田島町遭到下關地區的幫會——“籠寅組”的襲擊，身負重傷，兩年后死去。山口組經歷了四年群龍無首的局面后，由組內大佬推舉田岡一雄出來主持大局，成為所謂的三代目。田岡也是個狠角色，曾因為殺人逃亡九州，后來被輕判了一個“傷害罪”，在神戶監獄蹲了一年。他當上三代目時日本已經戰敗，開始了漫長了戰后恢復之路。

上世紀50、60年代，賭博業在日本十分繁榮，賽馬、賽車、賽艇都可以拿來賭，而賭博又是一本萬利的勾搭，經過田岡一雄的苦心經營，神戶的娛樂界與港口裝卸一道成為山口組的兩大經濟支柱，以此為基礎，它開始了向全國的擴張。1953年1月，田岡一雄扶助同樣起家橫濱“沖仲仕”的藤木幸太郎當上全日本港灣荷役振興協議會的會長，并自任副會長。到1957年，山口組又成立了“神戶藝能社”，這類公司在日語里喚作“企業舍弟”，是對黑幫勢力衍生公司的形象稱呼。日本藝能界的知名藝人如美空云雀、田端義夫等，都曾得到神戶藝能社的提攜。

成為“指定暴力團”

不過，真正促成山口組急劇擴張的還是在50、60年代的一連串“抗爭事件”：1956年的德島縣小松島抗爭、1957年的別府抗爭、1959年的橫濱藍天事件、1960年的大阪明友會事件、1961年的鳥取抗爭、1962年的博多事件和岐阜抗爭、1962年的橫濱“格蘭特宮”事件、1963年的福岡縣紫川事件、1964年的松山抗爭等。“抗爭”兩字的意思比較含蓄，實質就是黑幫之間為爭奪勢力范圍或行業利益而發生的暴力火并。經過歷次黑吃黑，山口組從同樣盤踞神戶的本多會、遠在東京的鶴政會、北九州第一黑幫工藤會那里贏來了大片利益，山口組一步步從神戶覆蓋整個近畿地區，并且遍及日本四島。

田岡一雄在1946年當上三代目時，經歷了四年混亂狀態的山口組只有33名成員，而短短二十年后，這一數字躍升到9450人，此外有424家團體依附于山口組的保護傘下。60年代中后期，日本警方發動的旨在肅清黑幫的“第一次頂上作戰”讓山口組遭到嚴重打擊，但通過70年代的恢復和重新輸血后，到1980年山口組的成員又比十五年前翻了一倍，分支覆蓋二府（大阪、京都）三十三縣。

在日本社會，有經日本警方指定的所謂“指定暴力團”。日本政府為防止暴力社團的成員們在社會上干出不法行為而專門制訂了“暴力團對策法”，即由都、道、府、縣各級公安委員會點名當地暴力團體的成員，通過法律手段禁止他們的某種行為。在山口父子時代，山口組還只是神戶眾多幫會中并不顯眼的一個，而經過田岡一雄數十年的經營，山口組不僅躍居組員數位居榜首的指定暴力團，還成了警方備案的“廣域暴力團”，即跨地區的全國性黑幫組織。

1982年田岡死后，各路大佬為爭奪組長的寶座又開始了內斗，后來在田岡遺孀文子的強烈支持下，竹中正久當上了四代目，不過沒多久就在與一和會的斗爭中遇刺身亡。一和會與山口組本是一家，田岡死后，一批“政見”不同者在山本宏的率領下脫離山口組，另立幫會。組內紛爭結束于1989年，山口組旗下分會“山健組”的首領渡邊芳則繼任五代目。

努力洗白但內部矛盾不斷

渡過混亂的80年代，山口組也在日益嚴厲的司法壓力面前努力洗白。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重災區正是山口組的大本營神戶，渡邊芳則命令手下向鄰近總部的居民們提供必要的食物和生活物品，某次援助場景正巧被意大利的一家媒體報道，消息公布后，這種“盜亦有道”的行為贏得了全世界的贊譽。

2005年，渡邊以身體為由卸任組長，由司忍繼任六代目。渡邊和司兩代組長分屬的次級幫會，正是今年山口組分裂風波的兩個主角。司忍出身弘道會，這是山口組在名古屋的下屬幫派，而渡邊所在的山健組則以山口組傳統的關西近畿為核心，自田岡一雄以降，他們一直是山口組的核心，而這十年來卻處于前者的領導下，積怨已深，近來更是流出司忍要將總部遷往名古屋的傳聞，所以山健組在今年9月5日與另外十三個團體組成“神戶山口組”，宣布脫離山口組，這也是此次風波的由來。

仔細想來，這次山口組的分裂恐怕不會掀起如三十年前那樣的大浪。相隔20年先后出臺的《暴力團對策法》（1991年）和《排除暴力團條例》（2011年）讓警方在介入幫派斗爭有了法律依據，更何況當代日本政府致力于抑制幫派勢力，現在官方要迅速平息幫派斗爭，比30年前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