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存折”

那天，女兒放學回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媽媽，我們家有多少存款？”不等我作答，她又繼續說道，“他們都說咱家至少有50萬元。”我奇怪地看著女兒：“你說的‘他們’是誰呀？”“我們班同學。他們都說你一本書能賺十幾萬元稿費。你出那么多書，所以咱們家應該有50萬元吧。”我搖搖頭，說：“沒有。”女兒臉上有忍不住的失望，兩眼盯著我，有些不相信似的問：“為什么？”“因為……”我抬手一指房子，屋里的家具、電器，還有她手里正在擺弄的快譯通，道：“這些不都是錢嗎？錢是流通的，哪有像你們這樣只算收入不算支出的？”

女兒眨眨眼睛，仍不死心，固執地問道：“如果把房子、家具、存款都算上，夠50萬吧？”我點點頭。女兒臉上立即綻開笑容，拍手道：“這么說，我是我們班第三有錢的人了！”

我立刻糾正她：“不對，這些是媽媽的錢，不是你的。”“可我是你的女兒呀！將來，將來……”女兒瞅瞅我，不往下說了。我接過話，替她說道：“等將來我不在了，這些錢就是你的，對不對？”女兒臉漲得通紅，轉過身，掩飾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望著女兒回房間的背影，我若有所思。我的父母工作了一生，一直都是無產者，直到退休前才因房改買下自己居住的房子。因此，我從未期望父母給我留下什么。

那年春節，我回家過年，哥哥、妹妹也都回來了。母親因為興奮，加上連日來的操勞，起夜時突然暈倒了。幸虧發現及時，最后總算安然無恙。所以，盡管假期已過，我卻不放心走。一向要強的母親不愿意我因為她的緣故耽誤工作，催促我早點走。

我走之前，母親把我叫到床前。我一眼就看見她枕頭旁放著一個首飾盒，用一塊紅綢布包著，不禁一愣。小時候，有一次趁父母不在我亂翻東西，曾見過這個首飾盒，正想打開卻被下班回家的母親看到，被嚴厲地訓斥了一頓，從此再沒見過。我猜里面一定裝著母親最心愛的寶貝。會是存折嗎？

我正猜測，母親從首飾盒里拿出一個小綢布包，看了一會兒，像是看什么寶物，然后，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緩緩道：“這里面裝著你出生時的胎發，5歲時掉的乳牙，還有一張百日照，照片背面記著你的出生時辰。我一直替你留著，現在，我年紀大了，你拿去自己保存吧。”

我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于是我看到了自己35年前出生時的胎發，30年前掉下的乳牙和來到世界100天時拍的照片。一瞬間，我淚眼模糊。我意識到：收在母親“存折”里的，不是貴重的財產，而是女兒成長的痕跡。

帶著母親的“存折”，我踏上歸程。我知道，和母親相比，我是富有的，母親這一生永遠不可能有50萬元存款了，對她來說，那是一個天文數字。和我相比，我的女兒是富有的，她一出生就擁有的東西，是我拼搏多年才得到的。但是，女兒卻永遠也不可能像我一樣，擁有自己的胎發、乳牙了。這些記載她生命的證據，讓一路奔波的我遺失在逝去的歲月里，再也找不回來了……

（摘自2014年10月17日《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