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架”的豪車

鄭旭 郭鵬

銹色鐵門、白色崗樓、黑毛藏獒、平頭猛男……河南省鄭州市東四環與國道107復線的交會處、新石橋西北方向，一座占地約2000平方米的廢棄院落如禁區般難以接近。

“那部藍色的奔馳GLK300就是我的。”蔣瑞帶著《民生周刊》記者爬上院墻旁的一處制高點，這里姑且可以探到院落里的景致。

除了蔣瑞的奔馳，奧迪、凱迪拉克、路虎、寶馬、英菲尼迪等國際中高端品牌乘用車呈“幾”字形置于其中。

“是不是很像豪車俱樂部？只是它們停的不是地方。”蔣瑞自言自語道。或許是她身上紅色羽絨服太過顯眼，引起了白色崗樓里平頭猛男的懷疑。而后，罵聲、犬吠聲咄咄逼近。

自從這部“奔馳GLK300”被河南誠誼汽車服務有限公司工作人員收走后，蔣瑞沿著預裝在車內的GPS信號一路追蹤，最終，信號在新石橋附近200米范圍內保持靜默。

盡管蔣瑞“打撈”愛車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如果沒有誠誼公司的招呼，停車場的工作人員就是不肯將其“釋放”。

事實上，豪車被“綁架”在鄭州已不足稱奇。更多的車主發現愛車失蹤后，會第一時間撥打“110”報警。接警員往往要向報案人核實一個關鍵細節，那就是車子是否通過信用卡分期購買？

愛車異地離奇失蹤 ?近在咫尺未能救贖

2014年9月29日傍晚，蔣瑞在位于鄭州新區的家中接到好友趙偉打來的電話說，希望能借她的奔馳車一用，回周口所轄的項城市探親。

盡管愛車購置才5個多月，但把朋友看做是最寶貴財富的蔣瑞還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這天晚8時許，趙偉駕車抵達項城后，來到事先與家人約定的飯店用餐。

“那頓飯吃了不到一個小時，等我出來發現車沒有了。”他回憶說。

慌亂之中，趙偉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機還在車里，然而任憑他怎么撥打，這部手機都被一鍵掛斷，直至徹底關機。隨即他以車輛被盜為由向項城市警方求助。

很快，事發地轄區派出所的民警趕到現場。就在趙偉敘述事情原委時，民警接到了來自項城公安局110指揮中心的警情通報。

“值班員說當晚8時20分左右，‘110’曾接到一男子電話，稱自己是誠誼公司的工作人員，因車主蔣瑞與中國工商銀行有經濟糾紛，受后者委托，前來項城收車。值班員要求來電者立刻通知車主，并要求其留下能隨時聯系上的電話號碼。”趙偉的這一敘述，與蔣瑞后來從項城警方提供的接警錄音內容吻合。

或因覺察到此案系報案雙方因一起經濟糾紛而引起的，負責調查此事的民警只把誠誼公司工作人員提供的聯系方式留給趙偉，而未予立案。

“后來我按照此號碼打了過去，結果才發現那是個空號。”趙偉說，見此情形已非自己所能夠控制，便將此事如實告知了鄭州的蔣瑞。

蔣瑞聽罷雖心急如焚，但礙于朋友情面，她一邊安慰不斷自責的趙偉，一邊告訴自己先冷靜下來。

“這部車剛剛開回鄭州時，因為沒有購買盜搶險，為防止車輛丟失，我就托人在車上加裝了一套GPS定位系統。”蔣瑞說。

掛斷趙偉的電話后，蔣瑞根據GPS回傳信號在電腦上鎖定了愛車的行進軌跡。

此時該車正以時速140公里的速度由東向西行駛在寧洛高速（G36）項城至商水縣區間。

蔣瑞判斷，既然“綁車人”來自鄭州，那么他們很有可能駕車繼續向西行至漯河市后，再轉上京港澳高速（G4），由南向北返回鄭州。而這段線路約200公里，如果警方反應迅速，連人帶車堵在高速公路上不是沒有可能。

由于車輛行進中需跨越河南省的多個地市，除管轄權受限外，沿途警方都認為這是一起經濟糾紛。一通無果的求助電話后，蔣瑞只能坐在電腦前用鼠標在數字地圖上一路追蹤。直至次日凌晨2時50分，“奔馳GLK300”的GPS信號在前文提到的地點靜默下來。

熬到天亮，蔣瑞帶著自己的身份證和車輛行駛本與十幾個朋友一起找到了那個停車場。

“敲門后，一個長得挺兇的人帶著幾條狗過來問我來弄啥，我說找我的車。他邊看我的行駛本邊問我在哪家公司辦的分期，我說誠誼公司。當時他挺驚訝的，問我怎么這么快就找來了，還問我和誠誼公司的事情解決完嗎？”

見蔣瑞堅稱自己和誠誼公司沒有紛爭，這位停車場的工作人員馬上變了臉，把行駛證撇給蔣瑞后悻悻地說，“別和我廢話，來我這里要車的人都說自己沒啥問題，真沒啥的話你讓誠誼公司的人給我打電話，他們同意放車我就放，但停車費一分都不能少。”

由于蔣瑞遲遲不肯離開，惹怒了已將大門緊鎖的這位工作人員。只見其從院墻內丟出一只暖水瓶，重力作用下，滿瓶的開水炸起一米多高，險些燙傷門外索車的人。

顯實力斥資購豪車 ?為還款托人辦分期

蔣瑞是個朋友眾多的生意人，曾在老家開封擁有一家服裝門店。為給兩個兒子創造更好的學習條件，2013年年末舉家遷至鄭州。

2014年春節剛過，蔣瑞與家人商量想在鄭州注冊成立一家資產管理公司。為了能夠融到注冊資金，也為證明自己有能力撐起一家固定資產超千萬的民營企業，她決定先換一部看上去檔次較高的座駕。

同年3月，蔣瑞從北京某奔馳4S店預訂了這部“GLK300”中高配越野車。4月初，店方來電告知新車已到位，讓其盡快來京取車。因當時手頭資金尚有不足，蔣瑞便從好友處借到了37萬元。加上之前支付的訂金，4月中旬蔣瑞提車回到了鄭州。

盡管好友從未提及還錢一事，但辦事從不拖沓的蔣瑞還是想盡快把拖欠的購車款還上。

一籌莫展之際，蔣瑞老家的一個朋友向其建議，可以通過汽車服務公司做擔保，去銀行補辦一個信用卡分期購車業務。

“鄭州市區的各家銀行放出的貸款額度一般都是車價本身的70%，期限3年，手續費也不高。等到銀行那邊一放款，就可以把先前拖欠的購車款還上了。”蔣瑞認為朋友說的這個方法值得一試。

通過熟人引薦，蔣瑞結識了誠誼公司的業務員小強（化名）。

小強向其講解稱，按照銀行的授權政策，誠誼公司是信用卡分期購車業務的貸款擔保方，也是貸后服務方。公司前期要向購車人收集并初審銀行方面所需要的基本資料，簽訂合同后公司還要督促其按時償還銀行利息。

在得知蔣瑞已經購買了新車之后，小強介紹說，通常而言，借款人是在看好擬購車輛后才通過分期公司向銀行提出貸款申請。盡管如此，像蔣瑞這種先購車后辦補辦分期的情況在鄭州比較常見，主要還是看為其代辦分期的公司如何運作。

在小強的要求下，蔣瑞填寫汽車消費貸款申請書、資信情況調查表，連同個人情況的相關證明一并提交誠誼公司。2014年5月，雙方簽訂了擔保合同。

與蔣瑞買車動機相似的是一位名叫楊強的奧迪車主。

幾年前楊強在濮陽老家開辦了一家塑料顆粒廠，因其產品迎合了當地需求，銷量一直不錯。準備乘勝追擊的他，開始布局鄭州市場。

“他這個人很要面子，說到鄭州跑市場得有部好車。”楊強的表弟張建啓說。

2014年7月的一天，楊強給在鄭州做家居裝潢工程的張建啓打電話，說自己在鄭州某汽車經銷商那里相中了一款奧迪A4L。由于手頭較緊，希望張建啓幫忙想想辦法。

此時的張建啓雖有兩單生意在手，但都未結賬，有朋友則建議他帶表哥去可以代辦信用卡分期業務的公司咨詢一下。

張建啓托人打聽到位于鄭州市廣電南路創業中心八樓的鄭州九鼎汽車銷售有限公司有此業務。隨后張建啓與楊強登門拜訪。

與誠誼公司相同，九鼎公司的業務員在給張、楊兩兄弟講解了信用卡分期貸款政策和要求后，又對楊強的資信、財力等情況做了調查。2014年8月，雙方簽訂了擔保合同。

車輛手續一并收回 ?上牌之前先裝GPS

張建啓向《民生周刊》記者回憶，與九鼎公司簽訂合同后的第三周，業務員通知楊強，讓其把擬購“奧迪A4L”的車價及指定的汽車經銷商地址報給公司。

“當時這款車的價格為28.3萬元，業務員讓我表哥準備30%的首付款也就是8.49萬元，等到提車的時候交給經銷方，說剩下的70%則由公司墊付。” 張建啓稱，當天九鼎公司只要求他們交了1萬余元的服務費。

2014年8月30日，九鼎公司帶著尾款與張、楊兩兄弟在經銷方處會合。

“見面后，我們和九鼎公司把各自應該交付的部分給了經銷方。后來擔保合同、購車發票、車輛登記證書等票據以及一把備用鑰匙被九鼎公司要走了，說是到銀行開信用卡辦分期貸款時要用。”

奧迪A4L提出來后，九鼎公司業務員又帶著兩兄弟來到了中國工商銀行鄭州某支行（采訪中記者曾要求張建啓提供該支行的具體名稱，但張表示記不起來了），在銀行工作人員以及公司業務員的協助下，楊強與該支行簽訂了信用卡分期購車的借款合同，并開通了用于還款的信用卡。

按照合同約定，該筆貸款分期為36個月。月還款額為5500元。“還款日為每月10日至15日，這是公司要求的。”張建啓說。

因蔣瑞的奔馳GLK300是在通過誠誼公司的運作下補辦的分期購車手續，因此2014年5月與誠誼公司簽訂了擔保合同后，該公司業務員于6月帶著蔣瑞來到中國工商銀行鄭州東區支行，與該行簽訂了借貸合同后，同樣開通了用于還款的信用卡。

因購車發票所顯示的車輛購置金額為49萬元，因此借款合同約定，該筆34.3萬元（車價70%）的貸款分期為36個月。月供為9527元，還款日也被要求為每月10日至15日。

“之前誠誼公司說等到了銀行把分期貸款辦好后，我買車的發票、商業保險單、車輛登記證、一把備用鑰匙以及和銀行簽的借款合同、之前簽的擔保合同等，有一部分會還給我，但等我拿到誠誼公司返給我的34.3萬購車款后，我手里除了一把原車鑰匙就只剩下車輛行駛證了。”蔣瑞說。

不僅如此，蔣瑞與楊強均在給車輛上牌之前被各自分期公司告知，要求他們上牌后來公司安裝GPS定位儀。

各種異常均可收車 ?付清尾款方能松綁

正如前文所述，蔣瑞在2014年4月將“奔馳GLK300”提回鄭州后便自行加裝了GPS定位系統，因此在9月29日晚愛車被誠誼公司“綁走”后，得以順利發現并找到停車地點。

但楊強就沒有這么幸運了。2014年11月12日早，楊強將車借給鄭州的客戶使用，該客戶當日上午7時許駕駛這部奧迪A4L赴三門峽市辦事，晚6時返回鄭州家中。兩個小時后，該客戶準備將車還給楊強時，才發現停在路邊的車子不見了。楊強聞訊后立即撥打了鄭州“110”報警。

“接警員除了問我表哥車牌號、車型和車齡外，還問這臺車是不是通過信用卡分期購買的，表哥肯定后，接警員說那就先主動聯系一下代辦分期業務的公司，問一下是不是被他們收走了。如果是，就和公司協商解決;如果不是，再按照機動車盜搶案件處理。”張建啓轉述稱。

隨后楊強致電九鼎公司業務員，對方通過詢問確定了公司收了他的車，理由是未按時還款且GPS信號出現異常。

而蔣瑞被收車的理由則是多元的。起初，誠誼公司監視系統報告奔馳GLK300的GPS信號連續多日保持靜默狀態，公司隨后派員前去調查，發現該車是停在一座防衛森嚴的停車場里，據此認為該車有被用于二次抵押之嫌，這才發生了9月29日晚收車一幕。

后因蔣瑞此事借助微博曝光，并將矛盾焦點集中在中國工商銀行與誠誼公司聯手欺騙客戶，誠誼公司在反駁中稱公司收車的另一個原因是，蔣瑞向銀行提供和使用了虛假發票有騙貸行為。

“這難道也是他們收我車的理由？我把車停在熟人的停車場里，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忙于公司成立一事，一直待在辦公室很少出門。而說提供使用虛假發票，可當初借貸審核的人是誠誼公司和工行自己呀。”

2014年10月8日上午，奔馳GLK300被滯留9天之后，誠誼公司電告蔣瑞，讓其來公司一次性償還所欠銀行的尾款并繳納罰金，方可將車開回。

蔣瑞的境況還不是最糟的。2014年11月14日，楊強收到九鼎公司發來的《告知函》。函件中稱，如果楊強不能在七日內將所欠中國工商銀行尾款歸還，公司有權對該車進行處置。處置款項用于還款。

值得一提的是，在鄭州采訪期間，有多位車主向《民生周刊》記者述說了自己與蔣瑞、楊強類似的遭遇。譬如一位來自安陽的車主，自己的“奧迪A8”曾先后失蹤兩次，每次都向警方報警稱車子被盜了，而每次又從分期公司指定的停車場中救了出來。

記者注意到，這些操著不同口音的車主，多為外地來鄭州淘金或正在創業起步階段的生意人。論家底，他們均稱剛剛達到小康水平;但論其座駕，奔馳、奧迪、凱迪拉克、路虎、寶馬、英菲尼迪……也許都可以成為他們在生意場上的另類資本。

然而，當分期公司以各種異常為由將豪車綁架，隨即又限期他們歸還銀行尾款，否則云云。他們要么按照分期公司的要求，繳納3萬至10萬元的罰金將愛車贖回;要么拆東墻補西墻清欠銀行尾款，而往往直到最后恍悟，算下來這樣的購車方式要比全款支付高出10%。

去年12月8日，楊強得知自己的奧迪已被九鼎公司賣掉。而蔣瑞拖欠中國工商銀行鄭州東區支行的尾款已被誠誼公司單方清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