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大任
傅山的思想在明清之際超越同時代進步的思想家,且極富特色、高出一籌。傅山的反常之論已佚,但考其現存其他文獻,似可推斷有如下三方面的要旨,一是尊個性、斥奴性;二是重民眾、反專制;三是愛窮板、鄙權貴。
傅山(1607—1684)在明清之際的思想家中,最杰出可貴之處不在其學問淵博、書畫精到、多才多藝,而在于其超越時輩的卓越見解,亦即他自稱的“反常之論”。
傅山文集有《家訓》一章,內有“文訓”一則說:貧道昔編《性史》,深論孝友之理,于古今常變,多所發明……遭亂失矣。間有其說存之故紙者,友人家或有一二條,亦一斑也,然皆反常之論。不存此書者,天也。(見《傅山全集》,以下所引傅山語皆見此書,不另注)
按此,傅山《性史》,既是深論孝友之理而反其常,當是針對理學家倡導的綱常名教的批判,立異于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而傅山自稱其中“多所發明”,定然是他個人有與眾不同的見識。遺憾的是《性史》已佚失,今人難知其詳。所謂“不存此書者,天也。”言下頗有免于授人以柄、遭遇不測之禍的僥幸解脫之意,這意味著這些反常之論有觸犯時忌的內容。今天,我們雖無法了解傅山反常之論的文本,但通過研讀傅山所遺文字,梳理其中超越時輩的精彩論述,似亦可大致推見傅山反常之論的一些要旨。以筆者的體會,最富個性特色的觀點應當見于以下幾方面。
尊個性 ? 斥奴性
傅山年輕時是反對閹黨貪暴的猛士,以其與薛宗周發動百余名學生赴京,為袁繼咸訟冤事件表現最為突出;中年則以反對清廷暴政,策劃起義而牽連入“朱衣道人案”堅貞不屈、堅不吐實為典型反映;晚年則在清廷政權鞏固的大背景下,以在野身份潛心學術研究,高揚反專制旗幟,從事思想啟蒙、個性解放的抗爭為特色。簡略言之,即先為抗暴猛士,繼為民族志士,終為思想斗士。統觀傅山一生艱難曲折的歷程,有一條明顯的紅線貫串,即始終基于反奴性、倡氣節的思想路線。在傅山著述中,他多處痛斥拘守于“理學家法,一味板拗”的奴儒、腐儒、庸儒、庸奴、奴才、奴君子、瞎儒、偷儒、瞀儒、腐奴、死狗、鏖槽漢、奴人、蠹魚、矮人和風痹死尸等。這種激烈的反理學主張,基于傅山對先秦經典的全面精研,他指出,理學這一套說教,從根本上就講不通,因為“理”字最先見于《易》:“君子黃中通理”,韓非釋“理者,成物之文也。”盡管傅山釋“理”,認為“理”字在文字學上是會意字,為治玉之意,實則“理”為形聲字,理是事物之文,即文(紋)理之意;但絕不是如朱熹所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先有理”云云,其他先秦古籍用“理”字都與后世理學家意義不同。傅山的這一論證,可謂釜底抽薪,徹底顛覆了理學說教,戳穿了理學家盜用先賢“理”念,篡改其義的伎倆。傅山說:“宋儒好纏理字。理字本有義,好字而出自儒者之口,只覺其聲容俱可笑也。”由此,傅山進一步批判理學家在理氣關系上的錯誤觀點,形成了自己一套由反理學進而反奴性的系統理解。有關傅山反奴性的思想,學術界如魏宗禹先生等均有令人信服的系統見解和論述(參《傅山研究文集》,1985,山西),此不贅引。要之,傅山倡言反奴性、尊個性的見解在明清之際雖亦不乏其人,但傅山則是明末啟蒙思想家中最勇敢、最堅強的一員猛士和杰出代表。這是可以斷言的。
重民眾 ? 反專制
尊重個性,勢必反對專制暴政,要求思想自由、人格平等;這種思想源于傅山的布衣平民意識。傅山愈是到晚年,愈是強烈地不滿于清廷的皇權專制,這是對他早年懷念亡明的遺民意識的一個思想飛躍。傅山首先質疑綱常名教所維護的等級制度,認為以往歷代的等級制度確立,“非本初所有”,他引用《呂氏春秋》的名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批評禮教導致的消極后果:“禮樂何多士,崇高盡獨夫。”禮教之設,適足以為獨夫民賊利用,哄騙民眾做帝王的順民奴隸,認為所謂真正的圣賢之人應與民眾平等,人們對之“不事乃為高尚。其余所謂王侯者,非王侯,而不事之,正平等耳,何高尚之有?”這就是說,人與人平等才是真正的高尚。所以他極贊“李白對皇帝只如對常人,作官只如作秀才。”他自己則“生平不登官人之堂”,雖然晚年的傅山亦與清廷高官有往來,在他卻只是以朋友看待,而不是為了攀附權貴。所謂忠君不是愚忠,而是“臣亦擇其君,原不僅區區福祿之計。”對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傅山說“百姓依護大人以為生,故愛大人”,倘若大人不“為民”而“自為”,那他就是孟子所斥的“寇仇”,“則后世之大人矣,小人焉能愛之!”故而,由此出發,傅山繼承墨子“兼愛”說,提出“愛眾”的觀點,人與人平等就應互愛:“我之于人,無彼此,皆愛。”“使盡愛天下之義,茍可以利天下,斷腕可也,死可也。”而且這種愛不是空談,而是見之于實事:“興利之事,須實有功,不得徒以志為有利于人也。”傅山晚年以行醫濟世救人,“以醫術活人”,“貴賤一視之”,正是他以實功以利于人信念的實踐。
更可貴的是,傅山響亮地提出“市井賤夫最有理”的觀點,認為“市井賤夫可以平治天下。”所謂市井賤夫,當然是指平民,而且應包括商人。這在當時是驚世駭俗的。因為這是對幾千年來“士”為四民(士、農、工、商)之首的傳統帝制基礎的顛覆,預示著新的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的重大變革將要到來。雖說傅山尚不能達到現代民主社會中對人權平等的理解水平,這也是不能苛求于他的。但這種理念在當時也可謂是石破天驚,不同凡響,極其難能可貴。
傅山尊民眾的理念既有繼承,又有超越。言其繼承,是先秦已有“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尚書》)的民本思想,特別是孟子倡導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觀點。千年以降,這種進步意識被皇權主義和政治化的儒家綱常論所排斥和遮蔽,但經傅山的思考和發掘,進一步高揚其以民為本的精華,便成為明清進步思想界的最強音和時代號角,這是傅山較其他同時代思想家高出一籌的地方,理應充分肯定。當然更切近的社會思潮來源,主要是由于明末清初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帶來平民意識新覺醒的一種思想折射。從傅山本人具體的語境而言,則應是其對曾祖父被寧化王府強行逼迫為婿的屈辱經歷的憤怒抗議,以及是傅山長期處于民間底層、對邊緣人群抱有深切同情和了解所導致的。這樣來看,傅山敢于提出反抗主流意識的驚世之論,也便是有深刻社會基礎的。
愛窮板 ? 鄙權貴
傅山長期生活于社會底層,對邊緣弱勢群體富有真摯的同情,十分了解民眾中具有的淳樸誠實、患難相扶的道德品質,因此使他尊重民眾的感情,進而向窮苦者、受歧視者、受侮辱者傾斜,特別是關愛那些底層窮困的知識分子,即傅山所稱的“窮板子秀才”,他極贊歷史上的魯仲連、王猛、管仲、張良,都著眼于他們出身平民或曾沉淪于下僚的遭遇,認為這些英才都是由底層磨練出來的濟世救民的豪俠之士。傅山對平民的深切同情,還突出表現在他對廣大民眾正當的物質利益訴求的充分肯定。他說:“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人倫物理矣”,認為人們的物質生活才是整個道德的基礎;對于婦女問題和人們的愛情生活,傅山表現了對君權、男權大膽的叛逆精神,堅決反對理學家的貞節觀。他稱贊追求婚姻自主的卓文君,認為“歸鳳求凰,安可誣也。”對妓女閻雪梅的殉情,認為“視古名媛烈女奚異?”對貧女方心的純潔愛情,他有詩贊道:“黃家有酒妾當壚,還待郎來作相如,妾得自由好奔汝。”“郎擔名,妾飲恨;一恨爺娘拗,不許女隨情。”對沖破禮教束縛、私自結合的石生和犁娃,以及為愛情而受壓迫的岫云、翠元、弱娟等女性,傅山說:“吾實憐之,每欲取常所親見,略為風塵異人雜記,俾此輩不以不幸終湮沒無聞。”尤其賞識犁娃不嫌貧愛富,矢志忠于窮秀才石生的堅貞愛情,引用犁娃之語贊道:“不愛健兒,不愛衙豪,單愛窮板子秀才,奇哉!”傅山為之作序文曰:“‘窮板子’三字,前此亦不聞之,始聞之娃。細繹之:窮,不銅臭;板,亦有廉隅,非頑滑無觚棱者可比,亦奇號也。仍欲大書‘窮板軒’三字,顏石生回溝之居,何如?”這種極贊窮板子精神的言論,在等級森嚴的專制帝制下真有振聾發聵之效,體現了傅山對弱勢群體的崇高人道關懷,閃耀著平等自由的人性思想光芒,也是在他同時代思想家中不多見的。傅山行醫救人,送醫藥與窮人,而對權貴則往往白眼相看、桀驁不馴;他以書畫名世,卻不肯為權門獻媚,以取寵邀利,都是他愛窮板子,以窮板子自豪的精神體現。這種來自底層而不忘本的可貴品格,即使今天也是值得敬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