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幽靈

何蘊琪

那是因為，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藏于幽暗角落的幽靈，而當它被接納的時候，會釋放出愛和力量。

近日廣州開始上演連續40場的經典音樂劇《歌劇魅影》，據說這個劇的普通票價在倫敦不過20英鎊，而在中國，它成為了一票難求、再求只有找黃牛的閣樓風景，但這種與世界流行文化相接軌的努力，仍是值得褒揚。

《劇院魅影》類似于20世紀的經典，它的故事最早變成一個流行文本，可能是法國偵探小說家勒魯1911年的小說版，而在1986年韋伯的音樂劇在倫敦首演之前，其實已經有過不止一個電影版本，包括中國1937年版的情節不同但內核相似的《夜半歌聲》。其中的角色幽靈（魅影），搶奪了最重要的戲份，而這個角色的復雜，可能是每個看過小說、劇場或電影的人，都難以忘懷的。

魅影本是音樂天才，他因為毀容，長期生活在黑暗中如同幽靈。但他愛上女演員克里斯蒂，夢想借著她的歌聲來表達自己。魅影的人生經歷未曾談及，唯一一次涉及是結尾處，克里斯蒂唱出了一句臺詞：“是怎樣的人生經歷，才造成了你今日這樣。”

盡管帶著依賴、愛慕和憐憫之情，克里斯蒂始終沒有選擇這個散發著幽暗氣息、像父親又像情人、掌控著整個劇院而又性情兇殘的魅影，而投向青梅竹馬的貴族子爵拉烏爾的愛情懷抱。

劇中有兩個最耐人尋味的轉折都發生在最后一幕。克里斯蒂面臨兩個選擇，如果不順從兇相畢露的魅影，就會面對愛人拉烏爾的死亡，她必須在自由和愛人之中選擇一樣。然而她在唱出上面那句歌詞以后，選擇親吻魅影丑陋的臉，令所有人始料未及—這里面包含的憐憫，也許釋放了魅影在人間所能得到的最大善意，他竟然同意放走拉烏爾，也讓克里斯蒂獲得自由。

這個原型是否來自更古老的傳說《青蛙王子》的靈感，也許。但是克里斯蒂和魅影之間的關系，顯然比公主和青蛙王子之間的關系更為復雜。因為克里斯蒂在她的歌唱事業上，一直憑借魅影的幫助和指導，她感覺他是去世的父親所派來的“音樂天使”（不能不讓人聯想到韋伯和莎拉布萊曼的關系）。同樣，魅影對克里斯蒂的需要也是強烈的，他就好像一個巨大的被音樂吞噬的漩渦，在這個漩渦里必須卷入他所最為欣賞的克里斯蒂。所以，在那一曲魅影帶著克里斯蒂乘坐小船在地下湖行走的片段中，歌聲唱到：“劇院魅影就在這里，就在你的心里。”

這也是為何克里斯蒂始終感受來自靈魂的牽引，她承認她的靈魂讓她奔向魅影，然而她的心卻不愿意。這可能是克里斯蒂這個角色最為復雜的心理。

而魅影的矛盾則在于，他渴慕愛情和溫暖，然而自卑感讓他一直生活在陰影當中，他唯一所做就是通過音樂表達自己，和使用殘暴的手段來控制劇院和他的所愛。然而當他真的獲得一點點愛（克里斯蒂最后的吻）時，卻甘愿作出巨大的自我犧牲—放走克里斯蒂、放走情敵拉烏爾，自己消失掉。

我想經典的意義在于，每個人都在其中看到自己。據說有一位女觀眾，在看到這部音樂劇之后，放棄了自殺的念頭。我猜那是因為，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藏于幽暗角落的幽靈，而當它被接納的時候，會釋放出愛和力量。

由于太過流行，首演于1986年，風靡30年的《劇院魅影》也許已經走出了一些人所定義的經典之外，但它對20世紀精神的再現，無疑值得對文化、人性和時代感興趣的人去感受。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區別在于，對于同樣流行的文本，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經典里面，幾乎很難找到一個如魅影一般亦正亦邪、同時激起人們憐憫和認同的主角，這也許是20世紀人類文明最大的遺產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