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一所小學的漫漫重建路

湖南長沙。雙向10車道的萬家麗路上，正架起一座高架橋。高架橋下方兩側，車輛龜速前行。因為高橋大市場是中南最大的貨源集散地，交通本就擁擠。當下正建的高架橋，讓萬家麗路變得更擁堵。

在萬家麗路，一棟棟高樓，春筍般冒出，直逼云霄。知名大賣場、寫字樓和高檔住宅，云集這里。從一棟32層樓高的觀光電梯上，往下看：腳底低矮的培蕾小學，像幾片破舊的石棉瓦，雜亂地“匍匐”在一堆無人理睬的建筑旁。

30年前，培蕾小學曾是長沙東部示范性學校，如今，在商業(yè)不斷侵蝕和權力無為、枉為中，這所“名校”不斷被“蠶食”、“驅趕”，昔日的豪華名校，變得“灰頭土臉”。

但它還承載著800多個小學生的求學夢。培蕾小學重建的呼聲，過去十多年里從未停止。當?shù)卣敖逃块T，也多次承諾“很快搞好”。

十多年過去了，領導層換了又換，官方的一次次承諾，結果變成了接連不斷的忽悠—培蕾小學的建設，至今沒有實質進展。

一所小學的漫漫重建路，映射出了這個時代的通病：和強大的資本、權力博弈時，聽起來很重要的教育，常處于尷尬位置。

30多年前，長沙市雨花區(qū)高橋街道，本有一所小學—高橋小學。后來，要建高橋大市場。高橋小學被“驅離”—遷移到萬家麗路和朝暉路口交匯處。

教育為市場建設騰地，這是改革開放后的第八年。1985年遷建后的高橋小學，更名為現(xiàn)在的培蕾小學。培蕾小學的軟、硬件，在當時堪稱典范，成為長沙東部的窗口學校。

十多年前，隨著萬家麗路的擴建、房地產商的瘋狂介入，培蕾小學的教育空間，再次被逼到了墻角，并遭到“切割”和“蠶食”，甚至面臨再次被驅離的命運。

2015年1月31日上午10時許，長沙上空飄著小雨。家長們撐著雨傘，緊挨在汽車轟鳴不斷的馬路邊，等孩子們散學。這是孩子們在這個學期的最后一課。前幾天考試結束，如今出了成績，學校將孩子們召回領成績單，同時強調離校后的安全問題。

安全很重要，但家長擔心的，不是孩子在家的安全，而是在校時的安全。前些天，培蕾小學三甲班的一名學生，就在培蕾小學門口被車給撞了，住院治療。

學校門衛(wèi)告訴《南風窗》記者，“這個學期，已有好幾起學生被撞的事故了”。

培蕾小學的危險在于，萬家麗路幾乎切到了校門口，危險直接逼到了校門口。學生一出校門就是馬路，很多時候，防不勝防。

培蕾小學的建設，本有很多緩沖帶，如，出校門后，有草地、有樹木，然后才是馬路。但高橋大市場在中南地區(qū)的地位，注定了這一帶的車流量十分巨大。這一次，教育為市政建設讓路。

培蕾小學本來還有一棟老師宿舍、一棟教學樓以及一個花壇，但擴建萬家麗路的時候，全被切割，“喪身”于來往奔忙的滾滾車輪之下。

被切割后，培蕾小學的占地面積，由原先9畝，變成6畝。

培蕾小學目前所處的位置是商業(yè)旺地，距離高鐵站、飛機場，不過十來分鐘的車程。但其自身的破舊，和周邊林立的高樓、繁華的商貿相比，形成強烈對比：進入培蕾小學，左側是一棟3層高的舊樓，右側是一排用石棉瓦蓋起的教室和學校綜合辦公室。

進入學校大門斜對面，則是教師的集體宿舍—這像流水線上工人們的宿舍一樣，但條件要比工人的宿舍還差。教師宿舍屋頂蓋的是石棉瓦，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頭下小雨”，老師們?yōu)榇说教幷夷樑杞佑晁１┯陙淼臅r候，宿舍積水，教師們甚至不得不用一塊塊磚頭鋪在宿舍里，以便踮腳走過。

校園里的孩子，沒什么課外活動，因校園空間太小。孩子一哄而出，操場上，就像“餃子下鍋”，老師也很擔心擁擠引發(fā)踩踏事件。

而且培蕾小學的硬件設施，也只剩一個籃球場了，操場地面還是坑坑洼洼的。校園里，連個乒乓球臺都沒有了。

即便這樣一個逼仄的空間，也已不保。房地產商，早已對這商業(yè)旺地“磨刀霍霍”。當然，對家長、學校而言，地塊被房地產商惦記，也不全是壞事—因為經過30多年飛速發(fā)展后，這所被商圈包圍、被道路絞殺的學校，越來越不適合學生學習了。

稍有經濟能力的家長，不會讓孩子在這所破敗的學校學習。但這所破敗的學校，如今仍爆滿：共有16個班，其中6年級的兩個班，因裝不下了，只好借距此地較遠的26中的空間來讀書。

培蕾小學是一所以吸收外來人口子女入讀為主的公辦學校。他們中的很多人，選擇培蕾小學，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狹窄、破舊的培蕾小學，不適合從事教學工作。起初，教育部門想讓培蕾小學原地擴建，但周邊的地，已經賣給了開發(fā)商用于地產開發(fā)。異地重建提了很多年，也遲遲沒見行動。

2013年，雨花區(qū)外來工周春建的小孩，已滿5歲了。官方關于培蕾小學重建的承諾，還在不斷輪回著——承諾重建的內容，在幾次回復后，再次轉回到了和前幾年答復重建的一模一樣的內容。

周春建急了，2013年，他給市長熱線寫信咨詢培蕾小學重建的事宜。雨花區(qū)教育局答復他時，再次承諾“盡早啟動新校建設”。不過，也就是負責承諾而已了，不負責兌現(xiàn)。

這樣的承諾，不只一次。有好幾次，雨花區(qū)教育局和雨花區(qū)政府的承諾，甚至登上了《長沙晚報》。

為了孩子獲得好的教育，周春建不得不在其他地方，又買了一套房，這才將孩子入學問題給解決了。

周春建原本在錦湘國際星城買了一套房子。按學區(qū)房劃分，他的小孩可以在培蕾小學就讀。“硬件太差，而且不安全，留在那兒耽擱孩子”，2月1日，周春建告訴《南風窗》記者，12年前，錦湘國際星城1期的業(yè)主購房時，開發(fā)商和雨花區(qū)政府就已承諾：將培蕾小學異地重建。十多年過去了，小學重建“只見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過去十多年里，開發(fā)商和地方政府在三番五次的重建承諾中，演變成了“權力與資本合謀忽悠業(yè)主”的典范。

關于小區(qū)配套學校的問題，有這樣一個背景。隨著城市化進程，外來人口增多，由開發(fā)商建設配套的中小學，成了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個特色。這始于80年代中后期，風行至今。

按照2004年修正版的《長沙市城市中小學校幼兒園規(guī)劃建設管理條例》：新區(qū)開發(fā)和舊區(qū)改造，每4000居民以上住宅區(qū)，應按標準規(guī)劃配置小學、幼兒園。每8000居民以上住宅區(qū)，還應按照標準規(guī)劃配置中學。

這樣，錦湘國際星城樓盤所處的片區(qū)，負責承擔重建培蕾小學。但從2002年進駐長沙至今，錦湘國際星城開發(fā)商—湖南美聯(lián)置業(yè)有限公司，一直沒有承擔這個責任。這讓很多業(yè)主乃至蓓蕾小學的老師，滿腹牢騷。

不過，也有老師提出：會不會是開發(fā)商給了建校的錢給政府，但政府把錢花在其他地方，導致培蕾小學重建遲遲無法動工？

對此，雨花區(qū)教育局辦公室主任賀勇予以否認。他告訴《南風窗》記者說，“不存在這個問題”。

但培蕾小學重建，十多年來，包括雨花區(qū)教育局在內的官方，屢做承諾，又屢屢食言。這到底為何？賀勇不愿意對此解釋。他說，“其中的原因，你沒有必要問，也沒有必要知道”，“你一定要搞那么清楚干嘛呢？”賀勇說：“你就寫‘學校的教育教學是頭等大事，雨花區(qū)教育局等各部門都在努力工作和思考’不就行了嗎？”

雨花區(qū)教育局基建規(guī)劃科副科長周辟宇接受《南風窗》記者采訪時談到，培蕾小學遲遲沒重建的原因是：湖南美聯(lián)置業(yè)有限公司借口說遇到很多困難，不斷拖延培蕾小學的建設。

周辟宇說：“開發(fā)商應當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說實話，這家開發(fā)商，我們有點煩它了！”據(jù)周辟宇介紹，為解決培蕾小學重建的問題，雨花區(qū)領導親自到現(xiàn)場辦公。周辟宇說：“開發(fā)商提出什么困難，能解決的立馬解決。所以接下來，開發(fā)商也沒什么借口再拖延了。”

2014年3月，雨花區(qū)政府在回復市民關于培蕾小學重建的咨詢中稱：“經過多次協(xié)調，已就培蕾小學建設達成一致意見，簽訂了培蕾（美聯(lián)）小學配套建設協(xié)議。協(xié)議由美聯(lián)置業(yè)公司立即啟動學校建設工作，于2015年7月建成投入使用。”

但這次承諾，無疑再度食言。2月2日，記者來到了新建學校的選址地查看發(fā)現(xiàn)，目前仍未動工。

湖南美聯(lián)置業(yè)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辦公室主任鄭偉接受《南風窗》記者采訪時稱：“合同約定確實是今年7月份建成投入使用，但因種種原因，還要等到今年五六月份才能啟動小學的建設。預計要到2015年年底，才能竣工。”

不知道，這次的承諾，會不會成真？

《南風窗》記者隨后在美聯(lián)置業(yè)的售樓中心查看沙盤時，一名置業(yè)顧問提供給記者的一份售樓宣傳單中透露，這所小學建成的時間是“2016年年底前交付使用”。

下雨了，一名家長帶著孩子躲在學校教室的屋檐下。圖/韋星

最近一次的食言，在鄭偉看來，主要是“搞好規(guī)劃報建，需要一段時間”。過去十多年里的食言，鄭偉解釋是“政府拆遷沒搞好”。

鄭偉說，他們老板非常注重教育，也主動承擔很多社會責任，并不像雨花區(qū)教育局指責的那樣。

據(jù)鄭偉介紹，2002年，湖南美聯(lián)置業(yè)有限公司進入長沙后，通過招拍掛，在高橋拿地556畝（扣除道路等建設后，凈用地是440畝），分6期開發(fā)，目前已開發(fā)1、2、3期。

美聯(lián)置業(yè)的開發(fā)，涉及高橋村民的拆遷安置問題，但在2003年至2007年，地方政府只拆遷并騰出100多畝地給美聯(lián)置業(yè)。2007年以后，就沒再拆了，一直到2013年下半年才開始拆遷。

“沒騰出地來，自然沒辦法建。”鄭偉說，2013年以前，高橋拆遷遇到的難題是：沒地、沒錢。沒錢沒地，無法讓原住民找到新的落腳點。雨花區(qū)政府在解決了安置用地后，又不愿意掏錢去安置村民。“我們無償資助7500萬元用于村民安置房的建設”，鄭偉說，安置房建設還包括村委會的辦公樓。

2010年，錦湘國際星城3期開發(fā)賣完樓以后，美聯(lián)置業(yè)就沒再開發(fā)新樓盤。“這幾年，我們相當于吃老本。但到2013年，因為村民安置的問題，政府相當于又從我們身上‘割了一塊肉’。”鄭偉說，“我們所做的，已超出了企業(yè)應盡的社會責任了。”

原先，通過招拍掛，企業(yè)付地款后，政府就應負責將凈地交給企業(yè)開發(fā)。但政府卻將后續(xù)的安置村民的成本，也讓地產商來承擔。鄭偉說，“原先支付的地款，已經包括用來安置村民了”。

讓開發(fā)商更難接受的是：明明是因為政府拆遷不到位，無法及時將凈地交給企業(yè)，才導致地塊閑置，但政府還要對閑置的地塊，以每平方米收取8塊錢的土地閑置稅。“這一塊，每年大概是180萬元，至今收了七八年。到目前為止，我們交了大概1200萬元的閑置稅。”鄭偉感嘆。

不過，鄭偉說，不管怎么樣，他們也會將培蕾小學以及幼兒園建好。“我們老板不是外界說的那樣不負責任”，鄭偉說，在建校問題上，合同原先約定是占地20畝，建24個班，建筑面積7500平方米。但去年，教育部門又要求他們將規(guī)模擴大到：占地30畝，建36個班，建筑面積1.5萬平方米。

對地產商而言，無形中就冒出了很多成本。單以地價來算，這地段目前每畝大概500萬元，多出10畝地建學校，意味著開發(fā)商多付出5000萬元的地價。“此外，這些用于建學校的地，原本是我們花錢買下的。如今要用于建校，政府也不會將我們已支付的這部分地款退回。”鄭偉說。

在地產商和地方政府的相互指責中，彼此都強調自身的努力和付出。但各方在強調拆遷難，用地審批繁雜，缺乏安置資金等訴苦中，困難的另一面被掩飾了：既然面臨這么多的困難，過去十多年里，為何地產商的一棟棟高樓，可以迅速直抵云霄？為何市政路的建設，可以立馬拍板，越修越寬？為何占地更為寬闊的雨花區(qū)委、區(qū)政府的辦公大樓，沒有那么多的障礙？

唯有涉及成千上萬外來工子女入學的培蕾小學重建問題，在十多年的輪回答復中，一次次承諾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