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怎樣看待幽默

苗煒

設想一下，如果身邊有一個嚴肅的人總在提醒你，你不應該拿政治人物、女性和有智力缺陷的人開玩笑，那是什么感覺？這種刻板的“政治正確”會招致許多人的反感，人們只是想要笑一笑而已，被冒犯了的人如果被激怒且表現出來，人們一般會拍拍他的肩膀，拜托，這只是個笑話，你就不能有點兒幽默精神嗎？

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征之一就是什么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笑聲能讓宏大敘事的煙云瞬間消散，人們在笑聲中無需承擔什么歷史的重負，幽默包含對現實某種常規的打破，對常規顛覆得越激烈，其效果也越精彩。可以嘲笑別國元首嗎？當然可以，卓別林讓大獨裁者希特勒在辦公室里用馬戲團小丑玩球的方式擺弄地球，這就幫助電影觀眾發現，原來獨裁者還可以有滑稽的、智力低下的一面。“希特勒擺弄地球”的表演讓觀眾發現了自己與暴君相處的新的邏輯，擺脫了因力量弱小而生出的害怕和焦慮心態，在智性上獲得了自信。

機智在幽默中是極為可貴的品質，換句話說，把思想靈巧地表現出來，就具有了幽默的意味。如今網上的笑話總數大概超過任何一個時代，幽默甚至已經商品化，有些生意團體借助媒介心理學分析受眾對笑話、相聲、脫口秀、漫畫、綜藝節目等的接受程度，摸索哪些笑話或段子更能夠吸引網民眼球，專門搜集甚至找人創作這類搞笑的作品。這就有點背離幽默本質，幽默與智性活動有關，工業化的幽默能夠批量化生產笑點，但這背后是單調的、陳舊的機制，相對的，人們的愉悅感也成為生理的、習慣性的，達不到什么智性上的超越。

幽默的本質之一是對自由的向往和對固定秩序超越的需求，法國諷刺刊物《沙爾利周刊》因為嘲笑穆斯林最近遭到襲擊，12人喪生。全世界在這件事上暫時失去了開玩笑的興致。這些雜志的員工當然不應該因此事被殺，但現在就把他們捧為堅決擁護言論自由的“英雄”也為時過早。導致殺身之禍的漫畫，以及隨后發布的這個雜志的其他漫畫，很遺憾，大都是刻板印象的產物，作者的想象力受到禁錮，是批量化生產“幽默”的結果。最后的結果是把臉譜化的更臉譜化，把已受欺凌的再欺凌一遍。

在文明的裂隙之間，漫畫的作者是不能簡單地拍拍別人的肩膀去要求幽默精神的，他們的手伸不到那么遠。伏爾泰的名言大家都知道，“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問題在于，伏爾泰說的是對自己的要求，是道德自律，你不能要求別人不同意你的觀點，還誓死維護你發表嘲笑的權利吧？幽默的藝術創作若要實現“有節制的發現”，前提是對自我的足夠清醒的認識，包括對自己應當擔當的社會角色的認識。高傲（過度估計自己）與自卑（對自己估計不足）帶來的不是幽默，而是一種反社會的破壞力。

幽默產生于一種無害的冒犯。人類幽默的社會意義總是不可避免地與其攻擊性意圖相聯系，完全沒攻擊性就不好笑，攻擊過了頭，則成了“侵犯”。如下行為的違反：個人尊嚴（如鬧劇、身體畸形）;語言規范（如奇怪的口音、用詞錯誤）;社交規范（如用滅菌的便盆吃飯、奇怪的行為），甚至是道德規范（如殘忍的獸行失禮的行為），當這樣的冒犯對人們本身及他們的世界觀不構成威脅時，人們會感到好笑。（彼得·麥格勞：《幽默密碼：令人發笑的原因之全球調研》）

陸建德老師在《于嬉笑詼諧處》一文說，法國詩人波德萊爾《論笑的本質》中闡發了“智者發抖的時候才笑”這一命題，“波德萊爾認為笑是邪惡的，所以是深具人性的。人只是墮落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優越，于是笑得忘乎所以”，而我們應該“在嬉笑詼諧之處聽到或看到中正和敦厚”。不過我們也可以想想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能夠從一個思想中得到樂趣但并不接收它，這是受過教育的心靈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