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鎮：億萬富翁擠走百萬富翁

薛涌

底特律破產，獨戶住宅要價百元竟賣不出去，大片城區被廢棄，形同“鬼城”。這早已不是新聞。最近的新聞，是另一個“鬼城”：科羅拉多的Aspen。這座僅6000多人的小鎮，如果和底特律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的話，那就是大部分住宅空著沒人住。但是，這并非是因為房子要價100美元也賣不出去。這里的平均房價是500萬美元。大量的房子，在數千萬美元的價位上。據說這里最便宜的房子在50萬上下，但那不過是一輛拖車式臨時住房。

何以如此？因為這里是滑雪勝地，山景奇特。最近20多年，各路大款紛紛涌入，房價暴漲，被《華爾街日報》稱為美國最貴的鎮。當地人稱，這是一個億萬富翁把百萬富翁擠走的地方。不對，其實是億萬富翁的鬼魂把百萬富翁們擠走。

不過，這里畢竟有大約6700位常住民。每戶的中等收入不足5.4萬美元，中等家庭收入也剛過7萬美元。大量長年空著的豪宅，需要定期打掃、維護，供養著許多低收入階層。這些人住在哪里？大約一半的人，可以在鎮子中購入經適房，有些則住在拖車里。鎮里有著頗為強大的保障房政策：任何房地產交易，都要格外支付1.5%的稅來支持保障房的建設。同時，任何開發項目都必須包含保障性住房。算算看，如今Aspen的市場上有大約500套房出售，平均一套500萬美元，1.5%的稅就是7.5萬。這500套都銷出去，就是3750萬的保障房資金。在這里工作一年以上的，都有資格租購遠低于市場價的住宅。但是，這樣的政策遠遠不夠。記住：3750萬在這里可以僅僅是一棟豪宅的價格。大量清潔工等低層服務人員，往往要居住在幾十公里之外。

Aspen最近在媒體大熱，形同丑聞，凸顯了美國貧富分化的加劇。根據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家Emmanuel Saez的研究，從2009年到2012年，計入通貨膨脹因素，美國最富的1%的家庭收入增加了31%，另外99%的家庭，則僅增長0.4%。怪不得“我們是99%”的口號在“占領華爾街”運動中喊得震天響。這不僅僅是在Aspen。在紐約的曼哈頓，許多豪宅公寓是最少人居住的，長期不見燈光，成為所謂“黑房”。《紐約時報》稱紐約四分之一的房子不是房主的主要住宅。與此同時，早出晚歸的上班族則哪里也住不起。當然，這些也不能全歸罪于美國的貧富分化。許多豪宅落入外國大款之手。他們的房子往往更要空著。

前布什政府的官員Elizabeth Milias最近奮起反擊對富人的妖魔化。她指出，Aspen的豪宅給許多人提供了工作，特別是低收入階層。然而她忘了：Aspen的常住居民提供著這里的一切服務，否則豪宅空在那里沒人管，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希望擁有了。這些常住居民手里有選票，決定著當地的房地產稅率、保障房資金等等政策。這種民主程序所體現的普通人權利和大款的經濟實力相抗衡，才能保持Aspen的繁榮。畢竟，大款們也并非沒有選擇。覺得這里人愛抱怨、稅太高，就搬到別處好了。

市場經濟，確實能夠創造“共贏”的結果，讓窮人富人一同受益。但是，這還要看市場經濟鑲嵌在什么樣的制度框架中。住房是明顯一例。土地資源是有限的。一個地區經濟發展，大量富人移入，創造了就業機會，但同時炒高了房價。窮人即使工薪有提高，但這種提高往往追不上房價，最終發現過去住得起的地方現在住不起了，甚至難有立錐之地。這種現象，最近幾年在舊金山、紐約、波士頓等幾個繁榮的先進城市中都引發了社會矛盾，乃至舊金山居民發起了抗議谷歌的示威。

房地產稅，固然是平衡這種兩極分化的手段之一。但至少從美國的經驗看，僅僅房地產稅遠遠不夠，還需要各種輔助手段來對財富進行再分配。保障房制度幾乎在所有發達國家中都不可或缺。否則，普遍百姓就不會覺得自己能夠從富人的財富中受益，而是受害。一旦形成這種對立，社會矛盾必將影響經濟效率和大多數人的生活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