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兩次“反壟斷”

十年砍柴

《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有兩次“反壟斷”的經歷，都與他的結拜大哥牛魔王家族有關。一次是反暴力壟斷，一次是反技術壟斷。

牛魔王一家人基本上可算作自我奮斗而獲得成功的民間精英，和孫悟空的成長路徑相似，只是孫悟空被招安進入天庭體制內時，牛魔王還帶著一家子在體制外折騰。所以他們再厲害，也無終極勝算。當孫悟空打不贏他們時，孫悟空背后體制內綿綿不盡的力量就會出來助拳，與這種力量對壘，牛魔王一家總有耗盡能量之時。

孫悟空碰到侄兒輩的紅孩兒，三昧真火燒得他難以招架，只好請出觀世音用凈瓶里的水澆滅大火，并收服紅孩兒做身邊的善財童子。

紅孩兒被降伏不久，師徒四人在女兒國過子母河時，唐僧和豬八戒誤飲了河水，懷了身孕，唯一的辦法就是去“落胎泉”取水飲下，方能打胎。可控制“落胎泉”的如意真仙是牛魔王的弟弟、紅孩兒的叔叔，真是冤家路窄。

這“落胎泉”是女兒國的公共資源，而且十分稀缺珍貴。因為女兒國沒有男人，女人靠喝子母河水傳宗接代，而誤飲河水而懷孕是很容易發生的事，因此打胎的“落胎泉”是全體國民必須依賴的重要資源。這樣一種關系到國民健康與福祉的資源，當然需要管理，用泉水的人也應當支付一定的費用，否則就會造成過度開發、資源浪費。管理“落胎泉”的，只應該是公共機構。

若是在現代民主社會里，那就要開聽證會：如何收費，收的費用如何使用……這一切必須告知國民。可如意真仙憑借暴力霸占了“落胎泉”。唐僧一行借宿的那家老婆婆告訴孫悟空：“但欲求水者，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誠奉獻，只拜求得他一碗水哩。你們這行腳僧，怎么得許多錢財買辦？但只可挨命，待時而生產罷了。”

如意真仙這種方式是黑社會致富風險最小、效益最高的方式。

黑道上人剛出江湖時，必定經過打打殺殺的初級階段，弄不好就橫尸街頭。到了第二個階段，不會動輒就流血，而是控制一本萬利的買賣，取得某種行業的專營權。這如意真仙除了有一身武藝，我懷疑他賄賂了女兒國朝廷中的官員們，否則以一國之力，還對付不了這個老道？我不相信，女兒國官員們的家眷誤飲了子母河的水，也要用錢買“落胎泉”水。那么到了第三個階段呢？就是漂白了，或被招安了，成為官府的人。

如意真仙碰上了孫悟空這樣比他更橫的人，只好讓人家乖乖地免費取水。

如意真仙暴力控制公共資源，而孫悟空又借暴力免費享用公共資源，這都有悖公平交易原則。但在不公平的體制下，這類現象是常態。因此唐僧、豬八戒喝剩下的泉水，被老婆婆討要，當作寶貝埋在地下，并說：“這罐水，夠我棺材本了。”孫悟空免費用水一次，并沒有改變“落胎泉”水這公共資源的使用方式，如意真仙將會繼續靠壟斷致富。

公共產品一旦被私人或利益集團壟斷，最受損害的就是窮人。女兒國有錢人可以去買水，無錢的呢，誠如老婆婆所說，“只可挨命”。

別了女兒國不久，唐僧師徒一行來到火焰山。要通過此山，只能借用鐵扇公主的芭蕉扇。鐵扇公主這是技術壟斷，這芭蕉扇是她自己的，比那些老君、菩薩身邊的仆人、寵物偷主人的寶貝下凡作怪文明得多，后者竊取的是他們主人掌握的公共權力。

牛魔王夫婦自然不愿意借扇子。這種態度無可厚非，因為兩個平等的民事主體之間，任何一方都有拒絕交易的權利。可孫悟空不厚道，采取欺騙和強搶等手段，又使出慣用的一招，借用公權力，讓李天王、哪吒等人幫忙，制服了鐵扇公主夫婦，把人家的專利產品奪過來。

對于市場經濟體制下的技術壟斷和市場壟斷，政府當然不能完全撒手不管，但是管理要程序合法。美國政府如果想拆分微軟公司，肯定不是讓司法部下道命令就能辦到的，必須經過曠日持久的司法程序。而在《西游記》里很簡單，把牛魔王的洞給燒了，把牛魔王抓起來，一切就妥了，根本不需經過司法程序。

已故哈佛大學哲學教授諾齊克堅持權利高于善（利益）。他認為，市場體制下人們正當獲取和自由交換的條件是不可使他人的狀況惡化。為此他打了個比方，不允許某人獨占沙漠中唯一的水源，然后以任意高的價格向別人供水。但是，如果一個人發明了某種致命疾病的治愈方法，他為此任意開價，那仍然是允許的。如意真仙的壟斷屬于前者，鐵扇公主的壟斷屬于后者。悟空第一次“反壟斷”具有正當性，第二次“反壟斷”是非正義的。孫悟空兩次“反壟斷”的成功，沒有改變暴力為王、贏者通吃的體制，壟斷的根源并沒有消除，所以不值得為孫悟空的勝利喝彩。

摘自南方出版傳媒廣東人民出版社《歷史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