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凈界

耿艷菊

遇上它，真讓我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它淹沒在五彩繽紛、車馬喧囂中，卻依舊神采奕奕，安然自樂——你看到也好，看不到也好，它就在那里，且自飛舞。

它在建材街上，那是通往圖書館的唯一街道，我走過多少次，已經很難數得清了。街邊的商鋪、景致琳瑯滿目，在心里早已清晰如畫。甚至哪兒放著一個垃圾桶，哪兒的地磚有裂紋了，哪棵樹最先凋零，我都了然于心。唯獨未曾留心過它。

那天，莫名的煩悶，毛毛躁躁的。天空灰暗，壓得低低的，似乎隨時都要掉下來，空氣又黏又潮，一呼一吸之間，像扯著蛛網，不至于窒息，卻令人窩火。且萬丈紅塵里，十有八九不如人意。思及塵寰瑣事，愈加煩亂，心緒如麻。想著去圖書館吧，或可解憂呢。

車過建材街，不想竟堵車了。車上的人很多，擠擠擁擁的，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寫滿了憤怒，心上住著一個小火山。有人開始著急，有人低聲抱怨，車廂里有火星擦過，有兩個人因為踩了腳斗起嘴來。

我不耐煩地長出一口氣，望向窗外，那一刻，我驚呆了——一只美麗的蝴蝶掀動著翅膀，穿越街道和喧囂，緩緩地淡定地向我飛來。那飛舞的姿勢可真美，宛若在芳香清靜的花園里舒展自己。

我使勁揉揉眼睛，定睛細看，是一幅畫，一幅壁紙的廣告畫面。設計者的匠心獨運，真讓人嘆服。我禁不住為我的發現欣喜若狂，指給鄰座的陌生人看。鄰座和我一樣震驚，贊嘆不已，又讓她的同伴看。以一傳十，車里豁然安靜了，大家都被那蝴蝶吸引了。

接著，我看到了蝴蝶旁邊的三個字：心凈界。我猛然醒悟，蝴蝶在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依然保持本我，自由自在地舞蹈，一定緣于這三個字。

我一遍又一遍讀著：心，凈，界;心，凈界;心凈，界。無論怎么讀，都能讀出一種相同的意味來。

生為凡人，自然受凡心支配。凡心四周，名利欲念步步相隨，盡是些無形的刀劍。唯有凡心，凈了，內心躁動的世界才會靜下來。面對險象環生的囂囂紅塵，以靜制動，盡可以在無形的刀劍上行走自如，不受傷害;而不是胸藏火山，動輒發火，煩悶不安。

但丁的《神曲》中，凈界是一座山，是到達天堂必經的磨難。凈界山形似金字塔。但丁隨同維吉爾走進凈界山門的時候，守護的天使用寶劍在他的前額上刻了七個P字，表示人生的七大罪過：驕、妒、怒、惰、貪、食、色。以后每升上一層的時候，就有天使替他拭去一個P字，最高的一層便是凈界山頂的人間樂園，這和佛家的勸誡是一樣的，拋卻那些癡欲妄念，站在它們之上的時候，心才會覺得輕松快樂。

禪宗六祖惠能在《壇經》里說：“人性本凈，為妄念故，蓋覆真如;離妄念，本性凈。”“真如”之心，原本就是“清凈”的。又說：“世人性凈，猶如清天。”倘若內心真的如清天般明澈純凈高遠，世間的諸般苦惱都可溶于其中了。

有一句話說，一個女子，大美為心凈，中美為修寂，小美為貌體。倒覺得不止適用于女子，用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適。塵世萬千，亂花漸欲迷人眼，唯有心如朗月，清明純凈，方能在這美好的繽紛世界里，像蝴蝶一樣飛舞，以大美的姿勢，看日落月升，潮漲潮落，云卷云舒，流水自流。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