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莊子》

溫勇智

晨起對鏡，忽見兩鬢白發撮撮，不禁驚慌失措，繼而靜思躬省，結論兩字：莊子！

吾本散漫之徒，引莊子為知己：為人率性，淡泊名利，與世無爭，貧困不能改其節，利祿不能誘其志。其天馬行空的《逍遙游》更是讓我流連忘返，于心戚戚。

我拽著莊子的衣袂，歷游峻山險壑，化蝴蝶，成鯤鵬，與藍天對話，與花草為伍，日月乃連璧，星辰乃珠寶，豈不快哉！

然，我終非莊子，吃著塵世的糧，難脫塵世的情。昔日的同學，一個個立業的立業，升遷的升遷，左鄰右舍、親朋好友的眼睛也開始飄越我頭頂，遂后悔起始放棄改行的路徑、升遷的良機，為人處世的憤世嫉俗。權貴真是腐鼠嗎？且看為官者的一擲千金、左環右抱，我茫然了，患得患失像這冬日的寒風，滋滋地往我心底鉆去。我看見莊子的背影漸行漸遠，終于，消逝在塵世的雜沓處。我要了“順時”的種子一粒。除草、翻地，然后把它埋在嗷嗷待哺的地里，開始了每日辛勤的施肥、澆水，甚而把自己也榨成水灌溉進去。終于，種子長出了苗，繼而盛開了鮮花。我開始歡呼，開始雀躍。然而又開始了無盡的擔心：在烈日下，鮮花是否會枯萎？在雨天，鮮花是否會抗不住打擊？在黑夜，是否會有人把它摘走？我開始了整夜整夜的失眠。

冥冥間，有人在耳邊淺吟：“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我惶然了，人之一生，權傾朝野的君主果真比扶犁山間田野的農夫更滋潤嗎？被人“香燭祭奉”固然風光無限，但卻是以犧牲自由為代價。猿猴在楠，盤旋跳躍、唯我獨尊，穿行荊棘，則翼翼然，何哉？有“刺”在焉。“刺”者，“名利”也，困其心志，終失自我。人是否會失去自我，往往在于他看重的“名利”的分量。“名利”越重，自我失去越多。為“利”所惑，為“名”所困，累累乎，終其一生。

莊子斥名利為“腐鼠”，避之唯恐不及，奈何我輩卻汲汲似鴟呢？腐鼠于你何加焉？唯能使你心曲而不能開顏，何苦來哉？為名利，額際日添皺紋;為名利，兩鬢日增白發;為名利，身子日趨佝僂;為名利，內心日長焦慮與疲倦。臨終了，骸骨或許是顯貴了，卻活脫脫地把個自我奉送了。故曰，我活故我在，不為“腐鼠”而止，棲梧桐，食練實，飲醴泉，心翔自由藍天間。你是總裁，那你享你總裁的福好了，山珍海味，吃得忐忑;我是布衣，我過我布衣的生活好了，粗茶淡飯，滿口生津。各有各的“寶”，我樂我逍遙，做了你的夢，醒來我心疼，劃不來也。我不羨慕你，你亦不必小覷我——小覷也無用，我不跟你較勁，我行適我心。櫟樹未有籽，卻能蔭千人。我只行我事，何必在乎人？

不受名利束縛，故莊子一生逍遙。名利困不住他的心，貧窮泯不了他的樂。心樂外物皆同化，魚兒亦能同其樂。心順自然，無羈無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朝鏡子微微一笑，困惑的心釋然了。我展開了多年來束之高閣的《莊子》，在初冬的寒風中，兩袖飄飄的莊子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重新召喚著我……

（編輯 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