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

王吳軍

抽出了幾天的時間，我終于在故鄉的村子小住了下來。

故鄉真是一個澄心靜慮的好地方，寧靜而碧綠，簡樸而生動。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心靈受到了太多喧囂和浮躁的驚擾，已經有些遲鈍和疲憊了。可是，當我回歸到故鄉的村莊，回歸到一種凈化人心的恬靜和清爽中——四周是碧綠的莊稼和樹木，還有清澈的河水和恣意吐露芬芳的花草，以及一張張淳樸的笑臉，我的心田中就仿佛流入了一汪清涼的柔波，閃著晶瑩的水光，洋溢著清爽的氣息。我仿佛成了一個純真的孩子，在天地間肆意而明媚地生活著，盡情擁抱著這豐盈的紅塵，夢里也常常會發出爽朗的笑聲。

不是寂寞無聲，故鄉的村莊也有屬于煙火人間的一些聲音。在一片碧綠中，有彼此呼喚和隨口哼唱的小調悠揚傳出，在遼闊的原野間縈回。聽得到人語，卻尋覓不到人影，竟然是無垠的綠色把人影遮蔽住了，這樣的境界倒讓人感受到了大自然的質樸和塵世間的真實氣息。

這里更多的是蟬聲和鳥鳴，從清晨的初唱到黃昏時的暮吟，不僅能聽到那濃郁的樹蔭里傳出的蟬和鳥盡情唱出的歌聲，還可以看到那優雅的蟬在樹上棲息著，羽翅薄而透明，很美麗。還可以看到如畫家在畫面上不經意間點染的如圓圓的墨點一樣的鳥的身影，它們會偶爾飛動起來，像跳蕩起來的音符，身姿優美地起起落落。我的心靈常常會在這樸素的鄉間回歸到最本真的境地。

其實，人是萬物之靈，蟬和鳥又何嘗不是紅塵中的精靈呢？蟬聲讓人愈加感到綠蔭的幽靜和涼爽，鳥鳴則讓人聽得入迷，那一刻，耳邊縈回的蟬聲和鳥鳴似乎都泛起了盈盈的綠意，那是生動的、綠汪汪的自然之聲。

我一直覺得世上有許多聲音是大自然的美好吟唱。比如瀟瀟的雨聲，潺潺的流水聲，花開和花落的聲音，還有各種生物在喜悅或憂傷時發出的聲音。這些聲音響動的是一片蓬勃和清越，細心的人會聽出其中彌漫出的如歌如訴的韻味。

置身在碧綠的鄉間，我喜悅地傾聽著激情蕩漾的蟬聲和清越歡快的鳥鳴，而站在高坡上極目眺望原野的莊稼，我似乎又聽到另外一種聲音了。那是莊稼的聲音，是綠得讓人想伸出雙臂去盡力擁抱的聲音。擁抱聲音？有些人也許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我覺得美好的聲音也是可以擁抱于懷中的，這并非天方夜譚。尤其當我面對著一大片碧綠無垠的莊稼時，那挺拔而濃密的玉米、高粱飄蕩出綠色的聲音，風也是綠色的，綠色把無垠的莊稼融合成生動的風景，使人無法分清色彩的淺淡，只是感覺到綠意盎然。莊稼的聲音在耳邊縈回，不必刻意去聽，它十分隨意十分自然地就進入到耳朵里了。

有時候，人間的寂靜會讓人沉浸到千古一人的孤獨和惆悵中，但是，鄉間這些綠意盎然的聲音，卻讓人充分體會到了生命中一瀉千里的酣暢和心靈的喜悅。

晨曦微露的清晨，穿著布鞋走在田間小徑上，雖然沒有下雨，卻讓晶瑩的水珠潤濕了鞋子和衣裳，那是路邊花草和莊稼上的露水。漫步其中，甚至可以聽到露水滴落的聲音，我聽出的是一種柔和而清澈的輕唱。一陣微風吹過，莊稼的葉子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我聽出的是茁壯生長和快樂拔節的愉悅訴說。

走到一片樹林里，樹的枝葉在晨風里搖動著腰身，我聽出的是蓬勃而碧綠的笑聲。陽光灑落了下來，一抹明媚的光芒輕輕撫摸著無垠的綠野，陽光也輕輕親吻著一河的碧水，我聽出的是一種安詳而寧靜的細語。

鄉居的日子里，我喜歡默默地在無垠的綠色原野上漫步。那時，我感到我心中郁積的塵埃被濯洗得無影無蹤了，只有清新和愉悅伴隨著我，我沉浸在愜意和欣慰中，仿佛有一汪清澈的碧水蕩漾在心田，清爽的綠意盈滿了我的生命。

那些生動的自然清音成了我心靈的安慰。濃郁的夜色中，我常常會放下手中的書卷，滅了燈，靜坐于窗前。白天那些不絕如縷的聲音已經漸漸沉靜下來，我舉目向窗外望去，看到了如水的月光，月光悄悄漫上窗戶，月光里依稀有一抹綠色在靜靜浮動，我覺得那清新的綠色和生動的聲音在夜晚是被月光融化了。其實，它們依然彌漫在寬闊無限的大自然里，只是隱藏著，或者它們是沉浸到夢鄉中，甜甜入眠了。可是在那一刻，我卻希望那自然的清音依然能夠顯現出來，因為我的心緒還在輕輕搖曳，默默飄動。有風吹拂過來，我看到窗外的樹果然是蘊藏著無限生機的綠色，那染著濃郁綠色的樹的聲音，又開始悠悠地在我的小屋周圍彌漫開來，如同涌起的陣陣潮汐，讓我莫名地激動起來。那一刻，我想拍案長嘯，我想撫琴放歌，我想揮毫潑墨。

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常常會情不自禁地走近河流，傾聽水聲，我也常常會步入鄉村，傾聽鳥鳴。這不僅是我對塵世的喧囂和浮華已經感到厭倦了，更是在用心尋找著人間的清新和生命的清新。

我知道，只有自然的清新才是我快樂的源泉，只有生命的清新才是我思想的活水，也是我幸福的境地。如果能夠靜靜地沉浸在這生動的清音里，心靈就會舒暢得如自然界里肆意吐露芬芳的花朵，無比輕盈而明媚。

即使在喧囂的紅塵里穿行，因為有了自然的清音，因為有了幸福的傾聽，生命也就平添無限的清新，紅塵里的一切風景也都會在眼眸里生動地搖曳，韻味無窮。

（編輯 慕容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