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hua Gong(龔之允)/文
無常的慰藉
——夏晶心的簡約藝術
Joshua Gong(龔之允)/文
2004年驟然勃興的中國當代藝術市場經歷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沖擊后,部分青年藝術家開始清醒地認識到,需要深刻地反思日益浮躁的短期藝術投資以及日益浮夸的中國當代社會。新生代的藝術贊助人也以嶄新的姿態登上了策略文化的舞臺,他們有著自己的審美情趣與風格追求。后現代主義拓展了具象與抽象藝術風格的表現形式,為新時代的精神訴求提供了一片無垠的熱土。夏晶心作為新時代的藝術家,襲承歐美極簡主義與觀念主義的表現形式,致力于探討中國當今社會發展的一些問題。其獨特的視角既提供了純凈的視覺呈現,又不乏針砭時政的機警,為觀察當代藝術生態創造了一個極具個性的窗口。
當代藝術 極簡主義 觀念主義 后現代
夏晶心是一位中國“80后”女性藝術家,屬于伴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經濟崛起成長的那一輩人。這一輩人的成長經歷與前一輩藝術家們有非常明顯的區別:雖然他們沒有經歷過“文革”這樣動蕩的政治變革,也似乎無需用藝術來補償和反思慘淡的童年(“零基礎教育”、“零傳統倫理”等),但是他們經歷的是更為深層次的生產力媒介的變化。信息化和反復的城市基礎建設所帶來的問題已經充斥在各種信息終端,作為視覺藝術家,發現和揭露問題已經是過去的課題了,如何探索解決之道才是當下的關鍵。
夏晶心的答案是:概念、抽象、簡約。

365-No.03 綜合材料 72cmx72cm 2014年 夏晶心
無常與有序是解釋世界運作的兩種互補概念。秩序能夠給安于現狀的大眾帶來心理上的安全感,也是政客時常鼓吹的口號,并不是因為政客們選擇忽視無常,而是因為反無常能夠帶來一種集體凝聚力,往往以積極的狀態展示。無常則往往與無秩序、消極和個體性相關聯,對無常的過分解讀,會導致虛無主義的蔓延,而不利于生存。
無常的不可預知性也是喜悅的催化劑之一。沒有過分的期待,沒有必然的負擔,驚喜給人的歡欣如同愛情一般無以名狀。
夏晶心在“365”系列作品中,以隨機性為命題,以投擲骰子的過程和結果作為表現方式,探索人生的隨機性所產生的悲喜。
“365”系列下分兩個小系列。
其中1號到4號,以骰子直接作為材料。本來具象的骰子被安插在玻璃面板中,其性質也隨著環境的改變而發生了變化。個體的表示含義通過抽象的整體展示效果,被無限延伸。在視覺上僅存黑白兩種色彩,把抽象的形式進一步精簡,本來雜亂的數字,按照一定秩序排列,也進一步說明了有序社會整體是由各種隨機事件及其關系組合而成的。
5號到8號,則是以骰子投擲的結果為索引,黑色的線條長短不一地排列在既定網格內。預設的規則和隨機的過程,最終體現在了完成的平面上。由于預設了規則,在一定程度上預告了各種結局,通過代數便可以計算出可能性的多寡,但是由于空間的限制,僅有有限的可能才能最終實現,那些計算之內的組合方式并沒有成為現實。現實與夢想之間的關系就如同這些作品所揭示的那樣,現實也許是可以預測的,但是結果往往讓人驚奇,因為有限的結果讓人奇貨可居。
抽象藝術在西方藝術史中是一種反傳統(具象寫實)的藝術形式,相對更為徹底體現“現代主義”的藝術表達,在達達主義、野獸派、超現實主義中占有一定地位。[1]二戰后,抽象表現主義更是體現美國精神的藝術流派。雖然抽象藝術比具象藝術更容易在形式上模糊時空的界限,但是抽象藝術在不同時期內所表達的具體精神是有所區別的。美國現代主義理論家克萊門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1909—1994)在其驚世駭俗的《走向現代的拉奧孔》一文中指出:抽象藝術是藝術的藝術,獨立于文學、哲學、科學等學科,作為更為純粹的藝術表達形式,其歷史性和社會性仍然清晰可辨,抽象藝術的崛起是藝術現代化的一個標志。[2]
21世紀初,中國北京的自然環境日趨惡劣,人文環境也由于當代化變得復雜和浮躁。同時中國當代藝術市場雖然百家爭鳴,從不缺乏抽象藝術,但是如果以金錢來衡量藝術價值,不難發現,穩坐象牙塔頂端的仍是具象藝術(中國當代藝術“四大天王”主要以人物畫為主)。[3]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作為青年藝術家的夏晶心,其藝術風格從人物畫轉為簡約抽象,是對一種固有程式的反抗,是對個體精神的訴求,是對未來可能性的展望。
夏晶心的“缺失”系列重點剖析了在浮躁的都市生活里被無形中忽略的景觀。形同陌路的馬路、詭異的電梯顯示屏、被放棄修復仍在使用的標牌燈,這些客觀存在的物件折射出的是人性的不完整。冷漠、忽視和麻木這類心理病癥已經席卷了中國的大小城市,而媒體也樂此不疲地報道著各種由于缺乏人性而產生的悲劇,然而不約而同的是,媒體提供的救贖良方往往是似是而非的“這值得讓人深思”的論調。深思之后,是否應該采取行動和制定相應法規和措施來完善公信力和弘揚社會公德,遏制唯利是圖、拜金主義等在資本主義世界也為人不齒的思想行為呢?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的哲學策略是行動和寫作[4],同樣的,藝術家的策略則應該是用創作來傳達對這些社會不安的回應。

365-No.05 綜合材料 100cmx100cm 2014年 夏晶心

365-No.09 布面丙烯 100cmx10cmx10 2014年 夏晶心

365-No.02 綜合材料 72cmx72cm 2014年 夏晶心
信息社會已經在過去的30年間在地球村形成了一張網格,并以城市為單位形成連接脈絡的節點,其間歇地閃爍,如同熒惑,讓人無從表達莫名的壓抑與悸動。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都市從脈沖式地波動,仿佛安迪·沃荷(Andy Warhol,1928—1987)的“希望人人相同如機器”的說法諷刺般地似乎將要成為現實。[5]網絡社交使得遠程社交成為可能,卻也在同時占用了見面社交的時間。當代社會信息膨脹近乎無限,而肉體的不朽仍然存在于幻想之中。在這樣的歷史條件,當代社會人類的群候癥仍然是孤獨,從而引發焦慮,進而導致虛無。
簡約藝術是在二戰后興起的,以藝術表現形式的去繁就簡為主要理念的一種藝術風格。然而形式的簡約并不等于藝術表達思想的簡略,整潔的形式給予的是解讀的自由。[6]
藝術既是社會性的,在特定歷史框架下產生的人類思想表達,又是能夠超越時空限制,通過人類歷史和社會的延續性而對生活在不同時代不同區域的人帶來不同的感官體驗。
信息爆炸所帶來的焦慮,在當今的中國,有其不同于發達國家的特殊之處。19世紀末的歐美經歷了工業化所帶來的社會變革,工業城市的興起,引發了藝術家對現代社會的思考,這些思考在態度上是矛盾的(消極-積極),在歷史性上是多元的(崇古-尚今)。這在藝術史上被稱為“末世現象”(Fin de siècle),為唯美主義的產生提供了土壤。[7]“末世現象”是西方現代藝術產生的一大歷史背景,其中影響藝術發展的現代性的社會文化因素有:紙醉金迷、無政府主義、浮躁不安、性別疑惑,這些無常因素為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機遇和挑戰。[8]西方藝術史與中國文化較為相通的一處是“興亡說”,即瓦薩里提出的藝術史發展為新生-興盛-衰敗,周而復始[9];而中國傳統上也講究“五行說”,以德之興衰,述天下之更替分合。當社會出現不安衰敗跡象的時候,擺在人們面前的是兩條道路:擁抱墮落和蕩除渾沌。值得注意的是,前者并不一定會帶來消極的影響,法國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和英國文豪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在某種程度上就給人以選擇擁抱淫邪的印象,但是他們也確實把美學推向了一個新的方向。21世紀初的北京與19世紀末的倫敦和巴黎有著很多相似之處,也可以被看作處于“末世現象”中。處于“末世現象”中的夏晶心,選擇的道路是蕩除渾沌。
夏晶心的藝術創作主要設想是用干凈整潔的視覺呈現給觀眾以靜謐舒適的感覺,從而試圖在心理上消彌中國畸形城市化(重復基礎建設、資本權力在地理上的過度集中)給人們所帶來的加劇后的無常意識。
簡約的風格雖然偏重于形式上的視覺體驗,但是和形式上堆砌詞藻的六朝詩歌的追求不同,用“艷媚”來形容是不恰當的。形式上的刻意安排偏要給人以自然之感,無常的設計元素偏又用有序的方法組合,藝術的矛盾性與諷刺性也更進一步地深化。當然,藝術家的初衷也許是更為單純的,評論者繁縟的文字反而會使觀眾感到困惑。
所以,最后需要申明的是,文字的說明只是對藝術品的解讀,這種解讀很大程度上是主觀的,無論文字是否與讀者產生共鳴,藝術品與觀眾之間的美妙互動才是藝術家所希望看到的。我相信,在某一特定的時空中,藝術是可以從其他學科和各種解讀中解放出來,并得到最終的自由。
注釋:
[1]Rosalind E. Krauss.1986.‘Grid’.The Originality of the Avant-Garde and Other Modernist Myths.London:The MIT Press.p.9
[2]Clement Greenberg.1940.‘Towards a Newer Laocoon’. Partisan Review.New York.VII.No.4.pp.296—310
[3]陳惠黛.《中國當代藝術拍賣走向國際化》.2006年《藝術與投資》第16期.
[4]David Caute.1986.‘Introduction’.The Age of Reason. London:Penguin Books.p.IX
[5]Hugh Honour& John Fleming.2002.A World History of Art.6th Edition.London:Laurence King Publishing.p.856
[6]Ibid, 858
[7][8]Shearer West.1994.Fin de siècle.New York:The Overlook Press
[9]Eric Fernie.1995.‘Introduction’.Art History and its Methods: A Critical Anthology.ed by Eric Fernie.London:Phaidon.pp. 22—28
FLEETING CONSOLATION: XIA JINGXIN’S MINIMAL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