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朵棉花

朱成玉

她是一個苦命的女人，囡囡6歲的時候，丈夫便出了車禍，離他而去。從來沒有工作過的小女人，一下子塌了天。可是日子總要過，孩子還要養，她不得不自謀出路，養家糊口。經好心人安排，她去了一家私企做工人，從此開始了陀螺般的一生：早上天剛亮就要起來，給囡囡準備早餐，然后送去幼兒園。不舍得坐車，自己騎車去工廠，中午在單位吃盒飯，晚上下班直接去接孩子，晚上回來做一些家務，督促孩子學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囡囡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媽媽辛苦，能自己動手做的事就自己做，偶爾還會幫媽媽做一些比如煮飯之類的活兒，也算是她的一個小幫手了。只是，她很少讓囡囡干那些活兒，她說你只管好好學習就行，別的都不用你管。

有時候路過垃圾箱，看見有人扔掉的棉衣，她會撿回家，認真地洗干凈，然后把里面的棉花掏出來，給囡囡做棉襖。她做的棉襖很好看，一點都不土氣，囡囡也愛穿。

從囡囡出生起，就一直穿著她自己給做的棉襖。再冷的天也凍不到囡囡，因為囡囡的棉襖很暖和。

很多熱心的人都勸她再婚，畢竟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太苦了。可是她擔心再找的人家對囡囡不好，一直沒有往這方面考慮，一晃兒就是十年。

這十年里，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囡囡身上，這樣的結果就是，囡囡也變成了一只小陀螺。

除了學習之外，她給囡囡報了很多特長班，比如每周一三五晚上學舞蹈，每周二四六晚上學鋼琴，周日也不閑著，還要學畫畫。

她是太想讓囡囡的有個好將來了，也只有那時候，她才會安心吧。

累了的時候，囡囡會問，“為什么要學舞蹈呢？”

“因為學舞蹈，你的體型就好，將來不管找工作還是找對象，都會比別人多了一樣資本啊。”

“為什么要學鋼琴呢？”

“因為彈鋼琴會讓你變得優雅。”

“為什么要學畫畫呢？”

“因為畫畫可以讓你擁有藝術家的氣質，讓你看起來更迷人。”

她望女成鳳，對囡囡過于苛刻。像一條鞭子，不停地鞭打著囡囡，讓這只小陀螺旋轉得更快。囡囡學舞蹈，她會在邊上看，哪個動作做得不規范，她會讓她多做好幾遍，直到規范了為止。參加比賽，她會要求舞蹈老師，加大囡囡的訓練量，終于有一天堅持不住，囡囡累倒了。

她一邊喂她喝粥，一邊不停地嘮叨，惋惜著她沒能參加舞蹈比賽，“這可是全國選拔賽，兩年才一次，錯過了這次就得等兩年之后了，哎。”那一聲緊似一聲的嘆息，讓囡囡的心揪到了一起，終于含著淚眼對她說，“媽，那比賽就那么重要嗎？比囡囡的身體還重要嗎？”

她遭了搶白，想要發火，終于還是忍住了。“好了，錯過就錯過了吧。好好養身體，下個月的鋼琴大賽，咱可得拿個好名次。”

接著，她又開始馬不停蹄地張羅囡囡參加鋼琴大賽的事情。她這個大陀螺，帶著囡囡這個小陀螺，在偌大的小城里旋轉得風生水起。

到了叛逆期的囡囡，再也忍受不住她的“魔鬼教程”，終于在一次爭執后，開口質問她：我是你親生女兒嗎？這么多年，你苦心積慮只想著把我養成你的搖錢樹，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不管跳舞彈琴還是畫畫，沒有一樣是我真心喜歡的。我沒想將來如何如何，只想讓自己優秀一點，讓你開心，讓你有可以向別人炫耀的的資本，可是我真的太累了。

她感覺被潑了一盆水，從內到外，都是冷冷的一片冰涼。那盆水澆醒了她，從那以后，她不再逼著囡囡學這學那了，她不想讓囡囡活得太過沉重。

囡囡開始愛美了。當她把新做的一件棉襖拿給囡囡的時候，囡囡第一次拒絕了她。囡囡說班級里的同學都沒有穿這種棉襖的了，她要穿羽絨服。

她愣了一下，是啊，現在的孩子都愛美，這種棉襖確實落伍了。她領著囡囡去商場，囡囡穿著漂亮的羽絨服，在她眼前左三圈右三圈歡快地轉，像一頭在雪地上撒歡兒的小獸。

轉眼囡囡就大學畢業了，在本地電視臺的一次招聘中，囡囡脫穎而出，成功應聘成為一名節目主持人。而這正是有賴于曾經學過的那些東西，她身上的那份優雅為她加了最關鍵的分。

囡囡戀愛了，可是做媽媽的又出來做“攔路虎”了。她總是“挑三揀四”，對她未來的女婿百般刁難。一直都很乖的囡囡，終于和她賭氣，搬出去住了。

一連好幾天，囡囡不給她打電話。她這次是真的著急了，急火攻心，心臟病發作，幸虧被鄰居發現，及時送到了醫院。

囡囡哭成了淚人兒，緊緊握著她那雙干瘦的手，發誓自己再也不會不聽她的話，只要她不滿意，她就和現在的男朋友分手。她愛撫地摸著囡囡的臉，替她擦著眼淚，小聲地對她說，“傻孩子，媽媽是替你考察他呢！別怪媽媽，為了你的幸福，媽媽不得不慎重一點兒，媽媽要把你交到一個令人放心的人手里，那可是你的一輩子啊。不過這小伙子挺憨厚的，他的表現媽媽也認可，他過關啦。”

囡囡破涕為笑，趕緊把男朋友領進來，讓那男孩當著媽媽的面，對她來了一番海誓山盟。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她想，終于有人可以替她照顧囡囡了。

醫生建議住院，她舍不得花錢，非要回家休養。囡囡不讓，“為了我，你都忙碌大半輩子了，也該好好歇歇了。就讓我好好照顧你一回吧。”

她說好，你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囡囡回家去取行李，在床底下，看到一個大箱子，她好奇地打開，看到里面都是她穿過的棉襖。從1歲到16歲，一年兩件，一件厚的一件薄的，整整16年，一共32件，疊得板板整整的，壓在歲月的箱底。

囡囡的淚又一次傾巢而出，打濕了32朵棉花。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那么媽媽呢，媽媽該是孩子的棉花垛吧。

這么多年，她活在媽媽的棉花垛里，享受著生生不息的溫暖。媽媽對她所有的苛刻，其實都是為了她的幸福絮的一朵一朵的棉花啊。一直以來，她只看到了媽媽的鞭子，卻忽視了媽媽的棉花。

囡囡把那些棉襖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拿到陽光下晾曬，32朵棉花，在愛的春天里，熊熊燃燒起來。

（摘自《中國中學生報·大視點》2014.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