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腦梗該看哪個科”談起

腦梗塞到底該看哪個科？這個問題我每年差不多要回答上百次。

隨著醫院分科越來越細，越來越多的患者開始迷茫，不知道自己的病該掛哪個科，最要命的是，不同科室、不同醫生觀點還不一致，有讓吃藥的，有讓做支架的，有讓做手術的。如果我是患者，我也會暈的。

這在神經內科和神經外科表現尤為明顯。其實神經外科和神經內科的劃分是一種傳統的學科劃分，每個國家都不一樣。在中國，神經內科主要負責不做手術的疾病，如炎癥、變性疾病、腦血管病等;神經外科負責做手術的疾病，如腫瘤、外傷等。但是，隨著醫學的發展，純粹學科的劃分無形之中成為一個制約的因素，比如幾十年前，癲癇、腦血管狹窄只能吃藥，沒有別的辦法，也就是歸神經內科治療;但是現在，手術或介入的辦法可以使很多疾病得到更好的治療，這其實就擴大了外科的范疇，所以外科也可以治療這些疾病。

最典型的是日本，這是全球治療腦血管病最好的國家，患者的生存壽命因此大幅度提高，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政府引導神經外科在腦血管病方面占據主導地位，使得更多的患者能以預防為主而不再發病。但在中國，因為管理的缺失，出現的新技術什么學科都可以搶占，有點先下手為強的味道，所以形成現在就診、治療混亂的格局。比如缺血性腦血管病的治療，可以掛的科室包括神經內科、神經外科、血管外科、心臟內科、心臟外科、介入科等，到底掛哪個科，不同地方的醫院還不一樣，這不僅造成學科敵對，導致醫院科室與科室之間產生矛盾，更重要的是，患者的利益因此受損。

打個比方，一個嚴重頸動脈狹窄患者到醫院求診，如果接診的是神經內科醫生，不會作介入和手術，他就會讓患者吃藥，但這樣可能會耽誤病情;而如果一個病情較輕的患者前來求診，接診的是外科或介入科醫生，他可能就會勸患者接受不必要的手術或介入治療。總之，很多醫生總是按照自己的所會所知給患者治病，而排斥其他的觀點，這在少部分年紀大的醫生身上表現比較明顯。我不是說這些醫生不負責任，其實大多數醫生還是認真看病的，但都是憑經驗看病，老醫生都信自己的經驗。而同時，有些基層醫院醫生可能較長時間不接觸新的知識，不能充分借鑒別人的經驗，自己的經驗總是有限的，所以患者在這些基層醫院就得不到理想的治療。

這個問題在醫學界爭論很激烈。我們主張擯棄學科壁壘，以患者病情為重，綜合考慮各種方法，但畢竟不同學科、不同醫院、不同科室、醫生都有自己的觀點和利益，很難做到完全客觀地對待這個問題。所以，這么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做兩個工作，一是游說政府機構，尤其是衛生部，要針對技術和學科提出具體的培訓和準入機制，有了這些培訓和準入機制，我們就能夠規范醫師行為，杜絕濫用技術或過度醫療;第二個工作就是加強醫生的學術培訓。每年全國都有很多學術會議，可以讓醫生接觸很多國際先進的治療理念，但這是一個任重道遠的工作，不可能通過幾年的教育就改變醫生的固有觀念，好在現在的年輕醫生大多具有較好的素質和學習態度，這是中國醫療事業未來的希望。

“到底該掛哪個科”，這個問題引出我諸多感慨。它其實反映的是中國醫療體制的弊病之一。

作為一個醫生，我很幸運趕上了治療理念革新的時代，一方面能夠用自己的所知所會治療更多的患者，另一方面還能為醫生的繼續教育做一些貢獻，但僅憑我們這一代人就設計出理想的醫療體制是不現實的（作者曾參加國家十五攻關課題等研究工作——編者注）。即便是醫療體制比較完善的歐美國家，也存有弊端。因此，我們能做的就是從自身做起，把每一步走扎實，少些牢騷，多些實干，只要對這個事業有利，對患者有利，我想政府和各級醫療機構都會向著更完善的方向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