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民：力與美的絕響

左漢中

六年，他累彎了腰，熬白了頭，換來煌煌10卷《齊白石全集》；九年，他擔負了《湖湘文庫》702冊書的裝幀設計，將辛苦與困難置之度外。郭天民老師走了，卻為我們留下一曲用生命彈奏的絕響。

“只有經歷過地獄般的磨礪，才能練就創造天堂的力量；只有流過血的手指，才能彈奏出世間的絕響。”尊敬的郭天民老師走了，卻為我們留下一曲用生命彈奏的絕響。

可親可佩郭天民

我認識郭老師，是在上個世紀70年代初，我當年24歲，郭老師三十出頭，他在湖北藝術學院學了8年油畫，當時正在瀏陽文家市紀念館創作毛主席《向井岡山進軍》的大幅油畫，他意氣風發、熱情如火，又那般和藹可親，耐心地指導我走入美術界的第一幅創作《赤衛隊員講紅旗》，讓剛搞美術創作的我如沐春風。

13年后的1984年，我和郭老師同一年先后調入湖南美術出版社，我分在年畫編輯室任普通編輯，他是負責編輯工作的副社長、副總編，既是我的領導，還具有老大哥的風范，讓大家能很輕松地親近他、尊重他。令人佩服的是，郭老師之前還在省展覽館從事展覽設計，到出版社不久便好選題疊出，很快成為一名出色的策劃型編輯；他更是一位優秀的書籍設計家，在書籍裝幀上展現出非凡的才能。他身邊團結著一批熱愛出版事業并勇于奉獻的年輕編輯。

郭老師進社第一部大書是《中國高等美術學院作品全集》，匯集了中國十大高等美院師生優秀作品。他參與整體策劃不說，單說他親力做封面設計吧，他嫌老宋印刷體不夠好看，硬是自己一筆一筆描畫，直到感覺舒服為止。這一情景，給剛入出版社的我留下很深印象。他的認真細致出了名，給一批年輕編輯帶了一個好樣。

他主持編寫《九年義務教育中小學美術教材》，從編寫課目到設計封面和版式，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在教材成書的全過程，他的奉獻精神和組織才能在社里有目共睹，而他嫻熟的專業能力更令人心悅誠服。為了確定一個合適的封面，在當時沒有電腦掃描的條件下，他通過手繪一幅幅比較，直到最終滿意，不惜剪爛自己家藏的畫冊，表現出了克己奉公的高尚品德。

郭老師退休前，出版了他的個人著作名為《文心雕蟲》，總結自己大半輩子圖書設計全部成果。我在他的新書研討會上發了個言，題為“可親可佩郭天民”，后來在《美術之友》刊物發表，當我把刊物送給他過目后，他走入我的辦公室，緊握住我的手，我看到郭老師眼眶里閃出了淚花。

六年磨礪《齊白石全集》

為了全力投入主編國家“九五”圖書工程《齊白石全集》，郭老師主動辭去了副社長職務，工資減少了，工作量卻加大了。六年中，他克服了種種難以想象的困難，累彎了腰，熬白了頭，換來了煌煌10卷《齊白石全集》。全集的整體設計貫通著郭老師對黑色的迷戀，以白石老人肖像作主體，黑底深沉而安靜，莊重而樸實，印證一個男人穩重而雄性的力量感。《齊白石全集》贏得了國家圖書獎和全國書籍裝幀獎雙項榮譽，也將湖南美術出版社的編書業績推向了一個最新高峰。首發式上，他發言時哭了，有些泣不成聲，“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確辛苦了，這一把眼淚令人動容，叫人難忘。

郭老師才思敏捷，點子特多，他主管編輯工作時，經常給編輯的書出好點子，自己又不掛名，在美術出版界留下良好口碑。他策劃過《人體姿態與解剖》、《現代藝術大參考》等暢銷書；還有不少獲獎書的裝幀設計都有他付出的心血，比如《中國現代版畫經典文獻》、《湖南民間美術全集》等。

他還利用業余時間，為兄弟出版社設計了大量的書，其中《曾國藩》、《楊度》、《魏源全集》影響最大，社會上歷史傳記小說紛紛效仿。鐘叔河、李冰封等文化界老前輩將自己的作品交給他設計，他做得漂亮，令作者放心。而這上千種優秀的書籍設計，絕大部分是他挑燈夜戰做出來的。

郭老師退休后，一直想重新拿起畫筆，他跟我談起了許多構思，有的已經畫出了草圖。如他畫的那副《烏石之魂——彭德懷元帥》，彭德懷仰面朝向天空，背依大地，下面只有一個頭部，如結實的山巒；大部分畫面是烏云翻滾的天空，表現了元帥對人民與土地的依戀。寬闊的筆觸，將天空與土地的關系演繹成一幅情天恨地的圖畫……作品隱隱顯示出構思者內心對正義的呼喊，對不正常歲月的鞭笞。后來這幅未完成的草圖被他噴繪成巨幅黑白圖，一直懸掛在他的《湖湘文庫》工作室的一面墻上。

尋找心中那只鳳

郭老師油畫創作方面曾表現出豐厚的功底，本可以成就一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可是，歷史好像在有意無意地推動著他，我省重大圖書工程《湖湘文庫》裝幀設計總監的重任又落在他的肩上。漫長的9年文庫工作，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和心血，他不僅擔負著文庫702冊書的裝幀設計，同時還兼任著各社圖書的出版印務工作。郭老師沒有午睡的習慣，一天下來，常常是10多個小時的工作重負，對于一個七旬老人來說，工作壓力近乎殘酷了一些，但是，他從無怨尤，總是微笑面對，將辛苦與困難置之度外。

《湖湘文庫》的總體設計，承載著郭老師的智慧與巧思，為了體現湖湘文化的厚重歷史感，他選用了鐵灰的兩種色調來作甲編和乙編的布料，甲編用深一些的黑灰色，它是歷史留給我們的古籍總匯；乙編用淺一些的土灰色，它是我們留給歷史的新著部分。“湖湘文庫”選用了篆體，古樸而文藝。“書標”成為設計者煞費苦心、精心琢磨的一個難題。郭老師為了創作“書標”，專門寫了一篇文采飛揚的短文——《尋找心中的那只鳳》，他與文庫的編撰人員初步明確了以“鳳凰”來做“湖湘文庫”的書標。追溯歷史，“鳳凰”與古老的楚文化有著休戚相關的聯系，“鳳凰”可以說是湖湘文化的圖騰物。從原始時期到今天，湖湘地區遺存了無數“鳳凰”的造型，常見的吉祥圖案就有《丹鳳朝陽》、《朝陽鳳鳴》、《吹簫引鳳》、《雙鳳平安》、《鳳戲牡丹》等。到底哪一只鳳凰更加符合湖湘文化的精神呢？某日，郭老師翻閱到1949年出土于長沙陳家大山楚墓的戰國時期的《人物龍鳳帛畫》時，不覺眼前一亮，畫中的鳳凰居帛畫上部，作昂首騰空飛翔之態，姿勢生動，造型簡練，線條遒勁而流暢。它不就是我心中要尋找的那只鳳嗎？

一件成功的“書標”由此誕生了。

在《湖湘文庫》編撰的最后三年中，郭老師還兼任了湖南美術出版社“十二五”國家重點圖書工程《黃永玉全集》的總體設計。我作為這套書的執行主編，與郭老師一段時間的工作交集，親身感受到他在工作中的認真態度和在書籍設計方面表現出來的智慧與才華。

他開始為《黃永玉全集》設計了一個別致簡樸的方案，采用國際流行的偏方形8開本，封面選用日本淺黃色亞麻布，上面以黃永玉先生的草體自書名和老人的放大指紋為設計元素，樣本出來后，曾得到前來長沙的黃老的認可。意外的是，當正規樣本送北京萬荷堂審閱時，黃老對封面提出了新的意見，作為黃老90周年大壽的獻禮本，黃老更希望正度8開本，并建議采用紅色做基調。郭老師聽到這一意見后，毫不猶豫地設計了一套新的方案，封面選用了典雅厚重的絳紅色，僅用紅、黑、白三色，以黃老草體自書名排出“黃永玉全集”。郭老師想在書脊上出一下彩，脫口對我說：“就用鳳凰吧！”我開始不明白，以為用黃老的那幅“火鳳凰”，他接著說：“那幅鳳凰風景長卷呢”！我立刻領悟，多好的構思啊！八卷本美術編與六卷本文學編采用了“鳳凰風景長卷”作書脊，成為了這套全集的神來之筆。全集設計最后也得到了黃老的稱贊。

前年4月，在《湖湘文庫》和《黃永玉全集》全部完成的前夕，比郭老師年輕的我因心血管問題住進了長沙市一醫院，他最早趕到醫院看我，叮囑我好好休息，并說起自己的胸左側疼痛，馬上會去醫院檢查。也就是2013年5月初，郭老師被檢查出身患肺癌。他與病魔苦斗了700多個日子，他堅強的意志和樂觀的態度，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郭老師還是撒手離開了我們，他在彌留之時，還惦記著20卷《齊白石大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