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隆憑吊新華英烈

孫國維

今年是在印度尼西亞萬隆召開亞非首腦會議60周年。這不禁使我想起2012年在北京皇亭子新華老年活動站與老鄰居錢嗣杰以茶代酒，把盞話舊的情景。不久我就以《在萬隆會議攝錄周總理的外交風采》為題，撰文發表在浙江省出版的發行1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文化交流》雜志2012年第3期上。誰知這篇文章竟引起了印尼駐華大使易慕龍的注意。他通過《文化交流》雜志社編輯部輾轉找到了老錢和我，并盛情邀請我們到使館做客。

易慕龍大使說，1954年12月印尼時任總理沙斯特羅·阿米佐約在有印尼、緬甸、錫蘭（即現今的斯里蘭卡）、印度和巴基斯坦五國總理參加的茂物會議上倡導舉行一次亞非國家首腦會議。這一倡議獲得與會國總理的一致贊同，會議還主張邀請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人參加。中國總理周恩來立即復電接受邀請。

眾所周知，當時新中國剛成立不久，就像亞洲地平線上初升的太陽。有中國參加，其他國家也就壯了膽，于是，萬隆亞非會議的籌備工作便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盡管遇到了種種阻撓和破壞，但終于在1955年4月18日至24日得以勝利召開。它的成功是和與會各國的努力分不開的，尤其是中國代表團在會上充分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易慕龍大使說：“如今，萬隆會議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但萬隆精神依舊推動著亞非國家新型合作共贏的關系。令人震驚的是在會前發生了‘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使數名中國代表團的記者不幸罹難。前不久，我通過《文化交流》雜志獲悉錢嗣杰先生是該事件的幸存者，而且健康長壽，安度晚年。使館便設法找到了你們兩位。”易慕龍大使親自款待我們，還贈送了印尼國服和介紹該國風土人情的影集，并邀請我們到萬隆旅行，以便親身領略這個“萬島之國”的變遷。對于老錢來說則是舊地重游。老錢回家同老伴陳惠嫣商議后，以年高老邁不便長途遠行為由婉謝邀請，并讓我轉達對大使盛情相邀的謝意。與我一起同行的還有北京電視臺和《財富》雜志社的記者以及一名美國媒體駐京代表。這次為期一周的旅行由印尼使館的文化參贊郁妮女士全程陪同。

印度尼西亞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國家。但從15世紀起就先后遭到葡萄牙、西班牙、英國和荷蘭的入侵。1942年3月又被日本占領，直到1945年8月日本戰敗投降后，印尼爆發了“八月革命”，隨之于8月17日宣告獨立。它位于亞洲東南部，由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間的13600多個島嶼組成，是名副其實的“萬島之國”，海岸線長達35000公里，屬熱帶雨林氣候，高溫、多雨、濕熱，而無寒暑季節變化。物產豐富，擁有35000多種植物，其中胡椒、金雞納霜、木棉和藤的產量均占世界首位。印尼有100多個民族，各講各的語言，是個多民族的國度。旅游業十分發達，旅游收入占國家財政收入的第三位。巴厘島是世界聞名的旅游勝地。

我們在首都雅加達機場下了飛機后，就直接驅車奔赴西爪哇省首府萬隆。這是一座群山環抱、花木蔥蘢、風景旖旎的山城，面積80多平方公里，人口不過100多萬。我們看到位于萬隆市中心的薩沃爾—霍曼飯店正在重新裝修，準備迎接參加萬隆會議紀念活動的各國嘉賓的到來。萬隆會議舊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所歷史博物館，里面陳列的都是當年亞非國際會議的場景和物品。而這里現在已經成為印尼國際主義和愛國主義的教育基地，幾乎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青少年從全國各地前來參觀學習。我站在萬隆會議舊址的29個與會國國旗前請郁妮參贊為我拍照留念。她說，萬隆精神鼓舞亞非人民掀起了反對殖民主義、爭取民族獨立的斗爭高潮，它加速了世界殖民體系的分化瓦解。它所創導的求同存異、和平共處原則是國際關系史上的創舉。“萬隆精神迄今仍沒有過時，它歷久彌新，繼續煥發著生機和活力。你在這兒留影十分值得。”

在另一處陳列柜前，我看到了一臺新華社莫爾斯電動打字機，那是中國代表團記者組特意留下的紀念物。在為期一周的萬隆會議期間，新華社記者就是用這臺機器向國內編輯部發了大量報道，把周恩來總理在大會內外的音容笑貌和縱橫捭闔的外交風采描述得淋漓盡致。

下一個櫥窗前陳列的竟是一張令人心悸的照片，雖然十分模糊，那是“克什米爾公主號”被打撈起來的殘骸。作為新華社后人，此時此刻，我佇立憑吊，百感交集。抱著沉痛的心情緬懷那些在萬隆會議前夕犧牲的新華英烈。他們是沈建圖、黃作梅和李平。為了完成這次重要國際會議的報道任務，當時新華社領導決定派出以沈建圖為組長的5人記者組，除了上述3人之外，還有攝影記者錢嗣杰和譯電員劉茂儉。錢嗣杰從朝鮮戰場回國調入新華社擔綱攝影記者不久，新婚妻子剛當上準媽媽，就承擔這重要的報道任務。老錢與沈建圖在朝鮮戰場共事3年，他知道老沈不論新聞業務還是英文水平都頂呱呱，從新加坡回國之后就被任命為新華社對外部主任，是中國對外新聞宣傳工作的開創者之一，曾任朝鮮開城中國人民志愿軍停戰談判代表團的新聞處長，在英文報道和翻譯工作上均有出色表現。黃作梅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在奉命踏上萬隆征途時，他的妻子已經身懷六甲。李平是錢嗣杰的同齡人，也在朝鮮戰爭中當過戰地記者，有過不凡的貢獻。他早年是燕京大學的新聞系高材生，也是新聞界不可多得的精英。

錢嗣杰和劉茂儉作為先遣隊，是年4月1日就抵達香港，原定將與沈建圖他們一起乘“克什米爾公主號”赴雅加達。然而外交部信使隨身帶有重要機密文件和會議所需的禮品，為了確保兩位外交部信使的絕對安全，黃作梅不得不安排錢嗣杰和劉茂儉先期陪同兩位信使搭乘荷蘭“芝萬誼”號郵輪。有誰知，正是黃作梅的這個臨時改變，使錢嗣杰與劉茂儉他倆逃過了一劫。原本，他們相約要在萬隆會面，豈料“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終于使他們陰陽隔世，竟成永別。這不禁令人扼腕浩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可以告慰英靈的是：由于以周恩來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上下齊心努力，萬隆會議最終取得圓滿成功。在我國政府的強烈要求下，英國政府不得不指使香港當局同中方合作，終于偵破“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通過對88名涉案嫌疑人的審訊，又先后逮捕8名國民黨特務及相關人員，再經過反復調查審訊，最終使案件真相大白于天下：這一暗殺活動，系由國民黨保密局所屬香港情報站策劃，主犯周斌成、直接指揮者金健夫、參與籌劃者沈齊平所為。炸毀飛機的定時炸彈是由國民黨香港情報站特務李益民轉交給香港航空公司清潔工周駒設法安放在飛機機翼的輪艙附近。周駒是個欠債累累的賭徒和淫棍，為了60萬港幣的誘餌，竟不惜犯下這種傷天害理的罪行。1955年4月11日下午6時30分，當飛越太平洋上空時，“克什米爾公主號”接連發出三次求救信號后，便墜入大海。這件驚心動魄的慘案，在新華社歷史上是永不泯滅的傷痛。

歷史將永遠銘記這些英烈的業績和貢獻，新華人將永遠懷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