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了一幅畫，救了一座城

本刊記者 / 王玥嬌

毀了一幅畫，救了一座城

本刊記者 / 王玥嬌

西班牙老太太把耶穌壁畫修復得像猴子，為此一度精神崩潰，但全

世界游客買票圍觀，一致認為耶穌犧牲了自己，挽救了小鎮。

年過八旬的退休女士塞西莉亞·希門尼斯住在西班牙東北部小鎮博爾哈。2012年8月，她因為修復當地“慈悲圣殿”教堂里的一幅壁畫而名揚全球—她把壁畫中的耶穌修復得像猴子。

在“猴子壁畫”飽受詬病和調侃的兩年間，她的修復居然推動了小鎮的旅游業，《紐約時報》認為畫作“拯救了一座城”。

這幅壁畫名為“看這個人（Ecce homo）”，講述的是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前不久，大祭司波拉多命令人鞭打耶穌，并向眾人說“看這個人”。這個情節成為各地基督教藝術作品的題材，畫中的耶穌一般身披紫色長袍，頭戴紫荊冠冕。

位于博爾哈的這幅《看這個人》是由西班牙19世紀著名畫家埃利亞斯·加西亞·馬丁內斯繪制的，由于年代久遠和潮濕氣候，壁畫上的顏料嚴重脫落，露出斑斑白跡。耶穌的形象變得斑駁。沒人關心這幅受損的壁畫。希門尼斯最先發現是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當地耶穌藝術品”，壁畫的剝落程度讓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在原作者馬丁內斯的后代呼吁為壁畫維護進行捐贈時，人們才發現耶穌已經面目全非：頭上的荊冠不見了，原本的絡腮胡部分現在看起來好像戴著一個脖套，鼻子不再立體，嘴巴糊成一團，五官的畫風已經完全改變，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搞怪漫畫風的酷似猴子的臉。

“毀滅式”的修復令工作人員的第一反應是有人蓄意破壞，后來他們不得不無奈又震驚地確定，這是當地老太太希門尼斯出于好意主動修復的。

“她沒有詢問過任何人就動手了，修復后的畫作簡直是一場災難，我們會請專家來評估是否還能補救。”當地文化處的一位工作人員表示。

對于官方的指責，希門尼斯表示很委屈。在接受西班牙媒體采訪時，她手里拿著原畫作照片—她就是照著這張照片修復的。老太太紅著鼻頭哽咽，一再強調自己是征得神父允許才進行修復的，“神父一直都知道，這種事怎么可能在未經過允許的情況下進行呢？”并表示來往于教堂的每個人都能看到她在畫畫，“我沒有偷偷摸摸做過任何事。”

對此，博爾哈的市政工作人員胡安·瑪利亞認為：“每天出入教堂的人太多，盡管有警衛，但也很少有人注意到希門尼斯到底在干什么。”但在這種常住人口只有幾千人的小鎮，鄰里之間往往是老相識，“低頭不見抬頭見”是一件隨時在發生的事，瑪利亞隨即對老太太表示了理解：“她是一位生活艱辛的老人（有一個患有疾病的兒子），本意是好的。其實這幅畫作本身的價值并不算很高，但大家有感情在。”

原作者馬丁內斯的兩個孩子都是當地著名的藝術家，而他的家族也長期在為壁畫維護進行募捐。馬丁內斯的孫女特雷莎·加西亞在接受采訪時沒對老太太表示理解：“她開始畫袍子的時候就已經夠糟糕了，畫到臉的時候更差，這幅畫徹底被毀了。”

無論在哪個國家，如果自己祖輩父輩有個讓人名垂千古的作品，誰也受不了老人家的心血就這么被人改成了猴子。

博爾哈市議會的一名議員也對希門尼斯的行徑頗不認可，認為她將壁畫完全給毀了，市議會甚至考慮對其采取法律行動。

不過畫作在網絡上卻收獲了不同的反饋—為全世界人民帶來了樂趣。在Facebook和Twitter上，人們把“猴頭”放進各種名畫：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愛德華·克的《吶喊》以及英國王妃凱特的畫像。有人用西班牙語中表示“猴子”的mono一詞寫段子：現在不是《看這個人（Ecce homo）》了，是《看這個猴（Ecce mono）》。

可被損壞的畢竟是耶穌壁畫，除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們，指責也蜂擁而至，有網友表示：老太太就不能好好在家養老嗎？

這位80多歲的小鎮老人在修復壁畫時，當然沒料到會引起這么大的風波。對她來說，只要經過了神父允許，修復壁畫就好像在自家院子擺弄花花草草那么稀松平常。

“在鎮上，我們從來都是自己修理所有東西”，希門尼斯在接受西班牙國家電視臺采訪時說的話，似乎解釋了她起初對這件事嚴重程度的認知。

突如其來的負面評價讓希門尼斯感到莫名且難以承受，她的親屬們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說，新聞剛出來時，她大哭，拒絕進食，覺得“自己完蛋了”。

“完蛋”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在博爾哈官方確認畫作無法恢復后，事情再次向希門尼斯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

“看這個猴”被印上了T恤、馬克杯、手機殼，甚至成為紅酒品牌。終于，人們不滿足于在網上開開玩笑，陸續有游客慕名來一睹“猴子”風采。廉價航空再次展現了它們敏銳的商業嗅覺：著名歐洲廉航瑞安航空立刻開售大量飛往薩拉戈薩的便宜機票。隸屬于西班牙薩拉戈薩省的博爾哈沒有自己的機場。

對這幅畫作感興趣的游客不遠萬里，從四面八方來到博爾哈。當地開始對參觀收費：每人1歐元（約合人民幣8元）。在壁畫事件自2012年8月被曝光后的一年時間里，已經有將近6萬名來自全世界的游客來博爾哈看“猴子”，而當地的慈善捐款也因此增加了約5萬歐元（約合人民幣39萬元）。這樣的游客量是前所未有的，畢竟這座小鎮本身也只有5000位居民。

希門尼斯翻身了。她和政府談判，希望得到門票收入的一半。“我不是想從中賺錢。”在接受西班牙《ABC》報采訪時，她表示想把這份收入捐給和自己兒子一樣飽受疾病困擾的人。

2013年8月，希門尼斯在購物網站Ebay上拍賣自己的畫作《博爾哈酒窖》，所得收入全部捐給“被修復”壁畫所在的“慈悲圣殿”教堂。據英國《獨立報》報道，《博爾哈酒窖》起拍價格為300歐元（約合人民幣2300元），最終以1150歐元（約合人民幣8900元）的價格成交。

老人家看起來已經走出了陰影，她從被原作者家族起訴的“罪人”變成了小鎮的“英雄”。她舉辦了自己的畫展，展出20多幅畫作。同時拿出獎金資助一個青年藝術家競賽，讓他們畫出自己的《看這個人》油畫。

希門尼斯的故事激發了藝術家們的創作欲望。

2014年，西班牙歌手安赫爾·貝蒂斯曼以“看這個人”為歌名寫歌，并邀請希門尼斯出演MV。貝蒂斯曼對這幅畫的修復有區別于大眾的理解，“這是一種愛的表現，有時你會覺得自己也是《看這個人》，等待著那個能改變、修復自己的人。”他在接受西班牙《先驅報》采訪時表示。

在MV中，希門尼斯本色出演，而貝蒂斯曼則扮演那個被她改變的人。一個中年男人和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婦人談起戀愛：整理衣領、互相喂食，甚至窩在被子里一起看電視，畫面略顯牽強。此外，

大概是因為預算不多，MV的各類布景看起來也很“隨意”。貝蒂斯曼表示，這支歌曲的收入都將捐給希門尼斯患病的兒子。

這種程度的相關創作也許只算小打小鬧，但根據這個戲劇性事件改編的一部喜劇歌劇已經在正式籌備中，講述一個女人如何毀掉了一幅壁畫，卻拯救了一座城。

“我覺得這是一個關于信念的故事，”歌劇的劇本作者安德魯·弗拉克對《紐約時報》說，他曾到博爾哈為這部歌劇進行研究。“它推動了旅游業，這是一個奇跡。”弗拉克并不認為這是一幅糟糕的作品，“如果它是一件糟糕的藝術品，人們又為什么來看它？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朝圣，被媒體推

《看這個人》

2012年8月6日

西班牙博爾哈市政人員發現當地壁畫《看這個人》被老太太希門尼斯修改。圖為《看這個人》被修改前（左）和被修改后。

《小丑》

2012年10月16日

荷蘭當代美術博物館的7幅世界名畫被一名羅馬尼亞籍男子偷走。9個月后，警方在該男子母親的住所發現其中幾幅已被燒毀。被毀壞畫作價值約人民幣1.4億元。

《自由引導人民》

2013年2月7日

一名28歲的女性游客在法國名畫《自由引導人民》上涂下“AE911”幾個潦草的大字，很快便被展廳安全人員和游客發現并扭送至警察局，隨后被鑒定為精神失常。有報道稱，如果她是正常人，將會因此入獄7年，被處罰金約人民幣80萬元。動，成為一種現象。上帝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在發揮作用，災難也可以化為奇跡。”

此外，西班牙電影《多浪迪警官》第五部也在這件事中找了些靈感：片中的幾個賊試圖偷走這幅畫。

修復失敗版的《看這個人》也入侵了博爾哈的一切。

西班牙人有年終買彩票的傳統，中獎金額巨大的“大胖子”彩票已經流行了200多年，每年12月22日開獎。而博爾哈居民買到的2014年彩票有點不一樣—希門尼斯版本的《看這個人》被印在彩票上。

博爾哈是薩拉戈薩省法定的葡萄酒產區之一。希門尼斯出名后，葡萄園主和酒商們為了爭奪畫作使用權吵得不可開交。阿拉岡尼薩斯酒廠的主管正在和政府進行最終談判，他表示他們聽到這則新聞的幾個小時后就行動起來，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機遇，“突然之間這個地區就被全世界所知了”。

賺錢從來都是手快有手慢無。魯伯特兄弟酒廠同時也試圖注冊這一商標，從而引發了訴訟。畫只能授權一家公司，最終，慢了一步的魯伯特兄弟酒廠敗下陣來，但他們決定利用希門尼斯的知名度，委托她重新畫一幅原創作品作為特別酒標。

截至2014年底，修復失敗的《看這個人》已經吸引了15萬游客觀看。博爾哈的鎮長卻表示自己沒法理解這幅作品的躥紅。但鎮上的經濟復蘇總歸是件好事，過去6年間，受經濟危機影響，鎮上少了300個工作機會。他還說，本地的博物館也在盈利。附近的克萊吉亞塔博物館年度參觀人次從7000人增長到了7萬人。無論哪國的游客都會有“來都來了看看吧”的心情，《看這個人》帶動其他博物館的參觀人數是必然的。

現在，鎮上的人民都只用希門尼斯的名字—塞西莉亞來稱呼她，和圣母同名。

希門尼斯的確算是博爾哈的“圣母”，她為全鎮居民帶來了財富—這是那幅原本脫落了的《看這個人》沒帶給他們的。

壁畫依然繪在那面斑駁的墻壁上，不同的是，現在被帶有螺栓的透明玻璃罩著，就像盧浮宮的《蒙娜麗莎》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