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B：我的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

文 徐雯 編輯 卜昌炯 圖 尹夕遠

李?，B：我的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

文 徐雯 編輯 卜昌炯 圖 尹夕遠

向理想致敬

李?，B一直把土地當做創(chuàng)作母題。他不覺得自己的電影小眾，“幾千萬農(nóng)村老人的狀態(tài)會是邊緣嗎？”

一部電影

導演李?，B喜歡“苦”一點兒的味覺。

他穿著白T恤、牛仔褲出現(xiàn)在了咖啡館，說自己經(jīng)常亂喝咖啡，卻從不放糖?！皻v史短淺的文化，常常是嗜吃甜味的。”按照臺灣作家蔣勛的說法，李?，B是看得遠，所以才能從苦瓜里嚼出味道來。

這個32歲的年輕導演并不著名，在他實名認證的微博上，僅有6000多個粉絲。

相對而言，他的制片人方勵更為人熟知。這位電影投資人在過去15年只與除他以外的4位導演合作過，分別是王超、婁燁、李玉和韓寒。與眾多唯商業(yè)片馬首是瞻的制片人不同，方勵與文藝片淵源頗深：支持王超在《安陽嬰兒》里敘述了一個殘酷、寒涼卻有著尖銳社會思考的棄嬰故事；與婁燁一起在《頤和園》里重現(xiàn)了一個兵荒馬亂的青春年代；幫助李玉在《蘋果》里擠壓出一個殘酷的底層世界；和韓寒在《后會無期》里嚴肅又任性地玩了一次天馬行空的悲喜旅行。

而現(xiàn)在，方勵說：“這是一個騎駱駝的公路片?！彼傅氖抢铑，B即將公映的電影《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以下簡稱《水草》）。

這部在地域和時間上都非?？諘绲碾娪爸v述的是一個尋根的故事。

甘肅裕固族小兄弟巴特爾和阿迪克爾在爺爺去世后，決定從附近的村鎮(zhèn)出發(fā)，騎著駱駝，走過荒漠、戈壁，去父母放牧的草原深處。他們并不知道具體的地方在哪兒，只知道水草豐茂的地方才是他們的家。然而一路上，滿目都是廢棄的村莊和古老文明僅存的印證—這是裕固族遷徙的方向與不可逆轉(zhuǎn)的命運。

方勵認為記錄中華民族曾經(jīng)的已知、記錄一個正在消逝的民族，是包括他在內(nèi)的每一個人的責任和義務，也是這部電影的社會價值。

現(xiàn)在，這個價值已經(jīng)得到了部分認可。

《水草》已經(jīng)獲得了兩項重要的電影獎提名：27屆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最佳影片”提名和第65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水晶熊”獎提名。

“這些影像振聾發(fā)聵，替這個幾乎無法抵抗環(huán)境破壞和物質(zhì)生活形態(tài)入侵的瀕危文化發(fā)聲?！迸c柏林電影節(jié)淵源頗深的臺灣自由影評人陳韻華評價說，能夠聽到中國少數(shù)民族自己的聲音令人驚喜，因為這大膽開創(chuàng)了中國電影在漢族中心以外的另一條道路。

李?，B說，他是惋惜這個民族正在失去的東西。

根據(jù)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這個生長在祁連山北麓、主要從事畜牧業(yè)和農(nóng)業(yè)的民族只剩下14378人。但是1100年前，鼎盛時期的裕固族擁有50多萬人。

失去的不僅是數(shù)字。拍片前，李睿珺找到肅南裕固自治縣的文化部門，問哪個鄉(xiāng)鎮(zhèn)語言保持得最好。對方告知的地方有一個將近400人的學校，而這個學校會講簡單母語的只有3人。電影拍攝時，主演中的一個裕固族孩子無法連貫地說本民族的語言，只能依靠年邁的裕固族人把對白錄下來，一句一句地背誦。

對于這部電影的呈現(xiàn)，李?，B幾乎肢解了現(xiàn)代商業(yè)電影的慣用邏輯?！肮适掠泻芏鄼C會做得很奇幻，但我不能為了討好觀眾做不適合它的東西，那違背了我做電影的初衷。現(xiàn)在的文化消費是快餐化的，直接知道結(jié)果?！彼f商業(yè)電影的目的是讓人感受不到時間的流淌，而《水草》本身卻是對時間的一種呈現(xiàn)，他希望將這種痕跡留在電影中。

他甚至不希望觀眾全情地投入到電影的情節(jié)中。“我希望他（觀眾）有一種抽離感，是第三方的閱讀者，有客觀的方式。這個電影像茶，得慢慢地品它的味道，不是上來就給你解渴的東西。”李睿珺告訴《博客天下》。

他知道，這可能不是一部容易被觀眾接受的電影，“我個人有點軸，有點對著干的意思”。

“同門師哥”韓寒說這部電影是深情、詩意的，導演王小帥評價李睿珺的電影具有“超乎年齡的沉著和出色的鏡頭語言”。中國藝術研究院影視所副研究員張慧瑜將這部電影與陳凱歌的《黃土地》聯(lián)系了起來：“如果考慮到80年代第五代的《黃土地》中有一個作為愚昧象征的小男孩憨憨，那么30年后，新的中國人則像探險家或者考古學家一樣，面對沙漠不再是恐懼，而是開始新的征程?！?/p>

李?，B要征服的除了沙漠，還有同樣荒涼的文藝片市場：“沒有一個具體的期待，但希望更多人看到。”

出品過多部文藝片的方勵曾經(jīng)擔心這又是一部沒辦法上院線的電影?！拔易鲞^營銷，也了解今天的市場狀態(tài)是什么。”他跟《博客天下》說。

李?，B也為眼下的電影市場感到困惑，他不明白自己的作品緣何就被強加了“小眾”和“邊緣”的標簽。

他拒絕這兩個詞匯。

“我拍的其實是個非常非常大眾的電影。中國依然是一個以農(nóng)業(yè)化為主的國家，中國將近有一億的老年人，幾千萬的農(nóng)村老人的狀態(tài)會是邊緣嗎？如果它是邊緣的話，什么才是主流？開寶馬、法拉利的人才是主流嗎？我沒有看過《小時代》所有的電影，沒有資格評論。根據(jù)別人的敘述，我知道這個電影給了年輕人造夢的機會，現(xiàn)實中不可能完成的，通過電影可以完成自我安慰?！崩铑，B說，《小時代》那樣的電影才應該是小眾。

一座村莊

裕固族生活的區(qū)域，是李睿珺廣義上的家鄉(xiāng)：甘肅省張掖地區(qū)。

1983年，李?，B出生在張掖市下轄的高臺縣。

這個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的小縣城，是古絲綢之路的重鎮(zhèn)。作為全國商品糧基地縣之一，它的支柱產(chǎn)業(yè)是農(nóng)業(yè)。從世俗的財富意義去衡量，這不是一個富有的地區(qū)。

李睿珺的村莊距離高臺縣城有40分鐘的車程，16歲以前，這里擁有他全部的記憶。

他這樣描繪童年和少年的時光：夏天，家里的兔子繁殖得很快，我每天都要去割很多的草，恨不得割完一次能吃四五天；我媽還養(yǎng)了一只豬，它特別喜歡吃一種拔了根能冒白色乳漿的草，我每天得洗一遍，結(jié)果每到暑假，它就長膘長得特別厲害；我們村子里有統(tǒng)一“遛驢子”的人，早上趕著去草叢里吃草，每天傍晚我放學回來就得去牽驢子，我把紅領巾解下來，牽著驢脖子回家；秋天的時候，去田里把一捆一捆的麥子扛到馬路上，再用車拉回去，我媽經(jīng)常說，小孩子別扛那么多，小心長不高啦！

李?，B說完每一個小故事，都要“咯咯”地笑幾聲，銳利的小眼睛里盛滿了溫柔的光。

“小時候也不在意吃什么、穿什么，最大的欲望也不過是夏天的時候多一雙塑料涼鞋?！彼f。

在那個封閉的小村子里，物質(zhì)生活從來不豐盛。1990年，當?shù)夭磐穗姟Ｔ诖酥?，夜晚由煤油燈照亮。每到星期天，家家戶戶都要去供銷社排隊買燈油，否則就只能點蠟燭—在農(nóng)村，人們拒絕成本更高的照明方式。

人們能夠掌握的外部信息也極少。

孩子們沒有玩具，就把玉米稈當“馬”來騎，或者把頭埋在沙子里玩憋氣的游戲—這兩個情節(jié)被他用到了第三部電影《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以下簡稱《白鶴》）中。

后者甚至為該片解決了倫理問題。在電影中，老人希望以回歸土地的方式死亡，但土葬已經(jīng)不被允許，于是老人讓孫子把自己埋在了土里。孫子以“殺害”的方式完成了老人的心愿，而在孩子的心性中，這不過是經(jīng)常玩的游戲。

“小時候也不在意吃什么、穿什么，最大的欲望也不過是夏天的時候多一雙塑料涼鞋?！?/p>

《白鶴》不是第一部在故鄉(xiāng)拍攝的電影。

2010年，27歲的李?，B把攝像機扛回了村子，發(fā)動所有親戚朋友參與《老驢頭》。2011年，當方勵在法國多維爾電影節(jié)上第一次看到李?，B的作品時，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十幾萬拍的電影，沒想到能拍成這樣，還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我覺得這是愛電影的人?！?/p>

這部電影講了一個簡單的故事。一個73歲的農(nóng)村老漢面對不愿意贍養(yǎng)自己的兒女，只好守著自己的土地，獨自治理祖墳邊的沙漠。

這個看似平淡的電影，卻成了李?，B導演之路的某種轉(zhuǎn)折。此后，他將鏡頭徹底轉(zhuǎn)向了生養(yǎng)他的土地。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童年的村莊具有無比豐富的詩意。

“人的想象力是有局限的，生活中有很多東西超越了它，總能給你驚喜，你根本編不出來的?！崩铑，B說，他終于不再把電影當做特別復雜的一件事情了。

領悟到這一點，他結(jié)結(jié)實實用了好幾年時間。

在四川拍處女作《夏至》的時候，他還是個浮躁的年輕人。

他不太愿意多聊這部9年前的作品，盡管該片曾幫助他獲得了人生第一個國際獎項—希臘國際獨立電影人電影節(jié)特別故事片獎。

“這個片子幾乎是一邊借錢一邊完成拍攝的?！崩铑，B回憶。30萬的投資讓他非常困窘，加上沒有劇組經(jīng)驗，團隊磨合異常困難。副導演不愿意幫忙照看幾十萬的設備，李?，B只好無奈地說：“我導演還幫燈光師打燈呢。”兩人血氣方剛地打了一架，最后警察來協(xié)調(diào)才平息了風波。

這部電影后來在希臘獲獎，李?，B形容自己是蒙的。“它至少是一種認可，一開始你總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可，讓你還可以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崩铑，B說，站在領獎臺上，覺得不愉快的經(jīng)歷全都釋放了。

9年過后，如今已而立之年的李?，B從各種獎項中沉靜了下來。他批判23歲時的作品：“那時候我特別焦躁，對事物看法不成熟，但又特別自我為中心。那時候我喜歡華麗的電影語言，會炫技，放到現(xiàn)在，我會覺得像《一步之遙》這樣的電影特別精彩，覺得這才是我努力的方向?，F(xiàn)在我覺得電影是特別簡單的東西，就像生活一樣簡單?！?/p>

在微博簡介上，作品并不多的李?，B沒有把《夏至》寫進去。這是他迄今為止，唯一一部不在故鄉(xiāng)拍攝的電影。

一片土地

1988年，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在詩集《紀念朦朧與清晰的事物》中寫道：“你的童年是小村莊，可是你走不出它的邊際，無論你遠行到何方?！?/p>

“這是一個只記錄傳奇與英雄主義的年代，但有什么事情，是比一個人養(yǎng)育了兒女更偉大呢？”

那一年，張藝謀還沒有離開對土地的表達。他將鏡頭瞄準了山東高密，把莫言的小說《紅高粱》改編成了同名電影。

向西2200公里的高臺縣村莊中，李?，B也還在他的土地上寂寞生長。

多年以后，他帶著導演的身份回歸，卻始終把自己當成大地的孩童，樸素、稚拙然而深沉。

方勵將這種情感視為李睿珺作品中最珍貴的部分。“他的心，他的情，是跟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天空，跟我們的人連在一起、沒有中斷的。”方勵告訴《博客天下》。

與土地脈搏連結(jié)在一起的李?，B決定記錄那些被忽視的人們。

“這是一個只記錄傳奇與英雄主義的年代，但有什么事情，是比一個人養(yǎng)育了兒女更偉大呢？偉大不一定體現(xiàn)在改變了這個國家，把這部分普通人切除掉，這個國家運轉(zhuǎn)不了的?！?/p>

每一年回家，李睿珺都能看到村子的變化，很多老人去世了，有些是因為沒有錢看病，有些是因為沒有兒女的照顧。“對于我來說，覺得這是不公平的。中國農(nóng)村的老人都在為子女而活，但是老了，沒人照顧他們，他們也沒有任何怨言。人活一輩子，意義在哪兒呢？就像村子里面小時候見過的驢啊、馬啊、牛啊一樣，一直在干活，老了干不動了去世了，但是沒有人會記得它們。”

李?，B多次提到，這是他拍《老驢頭》的原因。

“我想通過電影告訴觀眾，在我們生活的同一個時空的不同緯度上，有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生活，不一樣的命運。我們的生活不僅僅局限在眼前的那一片小天地，你有責任和義務去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痹凇独象H頭》中，一個即將失去土地的老人固執(zhí)地守在他唯一的家園里，拒絕被動的城市化進程。

這個故事打動了作家蘇童。當李睿珺表達想改編其小說《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的愿望時，蘇童非常樂意。此前，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群》被張藝謀改編成了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并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

但蘇童說，《白鶴》是唯一一部把自己看哭了的、由自己小說改編的電影。

“李睿珺從小說里讀到的不是故事，而是自己的生命經(jīng)驗。他雖然年齡不過30（拍攝時29歲），但對人和土地的命題感觸極深。”電影人衛(wèi)西諦說。

這種獨特的情懷來自李?，B多年農(nóng)村生活的浸泡。時至今日，他仍然感謝那些日子。在他的生活經(jīng)驗中，對于農(nóng)民，土地意味著一切。

電影《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劇照

李睿珺的爺爺輩大多出生在民國，家里沒有土地，就去給地主做長工；共產(chǎn)黨主導的土地改革之后，他們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生產(chǎn)資料?！皩τ谵r(nóng)民來說，生產(chǎn)資料意味著生存。1960年代3年大饑荒，甘肅餓死了很多人，人們能深刻地意識到土地的價值和意義。”

李?，B一直把土地當做自己電影的母題，并認為導演與農(nóng)民的工作本質(zhì)是一致的?！皩а萜鋵嵰惠呑佣荚谔幚頃r間的命題，這跟農(nóng)民是一樣的。農(nóng)民種地，春天播種，用一整個夏天去呵護種子長大，秋天收獲，最后收割的是時間。每一年都在重復，所以他們天天在和生命打交道。但農(nóng)民可能無意識，把這些東西滲入到骨髓了。我們表達方式不一樣，我們會用理論化的東西去表達時間，但對他們來說，見證生命的成長和結(jié)束，貫穿了一生。對于人來說，沒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了。”

在生活空間上，李?，B已經(jīng)離開土地多年，但精神上，他依然在尋找童年的氣味。

“下雨的時候，我要是能走到一片樹林或者很大的草坪，聞到那種特別清新的土腥味，那種只有我小時候在村子里能聞到的草的味道，就會感到很親切。這就是我和土地的關系。”李?，B說。

一種鄉(xiāng)愁

然而，眼下人們與土地的關系正不可逆轉(zhuǎn)地在發(fā)生著變化。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離開了家鄉(xiāng)，來到北京、上海、廣州這樣的大城市，依靠出賣體力獲得比農(nóng)村更高的收入。直到有一天，他們無法繼續(xù)在城市出賣勞動力，唯有再次回到故鄉(xiāng)。

“第一批出去打工的人，現(xiàn)在要重新回來了，但他們已經(jīng)沒有了土地。那這一批人要怎么生活？”這是李睿珺現(xiàn)在最關心的問題。他說，在中國農(nóng)村的很多地方，城市化還沒有準備好。

他不認為所有的創(chuàng)造都是有價值的?！艾F(xiàn)代文明給了我們很多的便利，改變了很多人與人的關系。但一旦消失的速度大于創(chuàng)造的速度，那請問創(chuàng)造的意義在哪里？我覺得沒有意義?！?/p>

這種反思貫穿了李?，B幾乎所有的作品。

《老驢頭》直指農(nóng)村土地流轉(zhuǎn)制度的弊病以及失地農(nóng)民無根的現(xiàn)實狀態(tài)，《白鶴》則充滿禪意地表達了農(nóng)村老人的死亡方式，揭露了他們孤獨的精神困境，而《水草》中既有現(xiàn)實的凋敝，也有文化根基的陷落。

這些矛盾集中起來，經(jīng)常在一個家庭中形成撕裂。每一代人都生活在一個生產(chǎn)方式、生活方式劇烈變化的年代，代際之間形成無法跨越的鴻溝?！独象H頭》中老人見不到孩子，《白鶴》中孩子不理解老人，《水草》中一家三代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32歲的李?，B并不著名，在他實名認證的微博上，僅有6000多個粉絲

李睿珺的成長經(jīng)歷中，亦不乏這種時代烙印。

“小時候喜歡音樂和美術，我父親卻認為這都是沒用的東西，他希望你是一個老師或者公務員，他們那一輩經(jīng)歷了很多動蕩，覺得穩(wěn)定很重要。他身邊其實也有人是通過音樂或美術吃飯的，但他沒有這樣的生活經(jīng)驗，就覺得我的選擇是不可理解的。他覺得沒有意義，你的電影又不掙錢。”

在以財富為評判體系的社會中，父母一度反對他從事導演這個職業(yè)。直到2012年之后，彼此才開始包容。

李?，B到北京已經(jīng)12年了。在和方勵合作之前的七八年里，他租住在西北五環(huán)的平房里，每個月房租500元。后來方勵幫他租了個好一點的房子，希望他可以不要太為生計奔波，有更多時間沉下來。

“他以前連一個工作的環(huán)境都沒有，非?？?，但精神狀態(tài)一直非常好，靠著對電影的熱愛來堅持，豁出去一定要做電影。他們夫妻倆很打動我?！狈絼钫f。

但李?，B依然渴望回到家鄉(xiāng)，即便在當?shù)厝说挠^念里，去到更大的城市生活才意味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有一天，我背著書包去勞雷（電影公司）開會。從小區(qū)里出來，碰到一個年輕人在搬家，拉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箱，背了一個大的編織袋，卷了一鋪涼席。在北上廣這樣的大城市，有無數(shù)這樣的年輕人，奮斗了很多年，能拿走的就是這么多，僅有的東西。我突然覺得特別酸楚，悲傷和絕望。那不就是我嗎？我什么都帶不走，我隨時都在準備離開?！?/p>

他說，他是一個有鄉(xiāng)愁的人?！拔颐看巫疖嚮厝ィ愤^風景，我都覺得我到家了?！弊诨疖嚴?，觀察每一個人的姿態(tài)、神情，幻想他們從哪兒來，過著怎樣的生活，都會讓李睿珺感覺平靜。

他甚至想過回到鄉(xiāng)下去過喂馬劈柴的生活。他和妻子說：“如果我有了孩子，我希望他的童年生活是在我出生的那個地方。我的理想狀態(tài)是帶他去那里讀書，半野生的狀態(tài)，城里孩子都是喂飼料圈養(yǎng)的?！?/p>

心里這么想，卻未必真能做到。他有種預感，父母一定不會認同。

“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可能只能在你的記憶中倒回去，現(xiàn)實是不可能的?！彼f。某種意義上講，他的鄉(xiāng)愁是因為失去了故鄉(xiāng)。

電影《水草》有一個幾乎沒有懸念的結(jié)尾：一直以為“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的兩個駱駝少年看到轟隆隆的工廠矗立在蒼涼的大地上，煙囪里，是沖向天空的工業(yè)文明，而他們的父親，早已在土地嚴重荒漠化后放棄游牧生活，做了一名淘金者。

這是一個堪稱直白的現(xiàn)實隱喻。在鄉(xiāng)土荒蕪、故園凋零的大背景下，每個人都可能是這兩個草原少年，每個人心中都曾有一片水草豐茂的土地，轉(zhuǎn)眼就成為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