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機器人眼中的人類，就像現在人類眼中的動物

文 裘雪瓊 編輯 汪再興 卜昌炯

未來機器人眼中的人類，就像現在人類眼中的動物

文 裘雪瓊 編輯 汪再興 卜昌炯

科幻電影導演加貝·伊班內茲跟我們談了電影中人類與機器人戀愛、相處及未來關系等有趣話題

《機器紀元》是2014年11月在國內上映的一部西班牙科幻電影，導演是有著“鬼才”之稱的加貝·伊班內茲。他將電影中呈現的年代設定在2044年，持續增強的太陽風暴把地球表面變成輻射沙漠，人類瀕臨滅絕，社會運轉全靠ROC科技公司研發的“朝圣者 7000”智能機器人的勞作。機器人殺死動物、自殘事件屢有發生。ROC的保險理賠員杰克奉命調查真相，在3個機器人的保護下前往沙漠區，意外發現罪魁禍首是一個萌發自我意識進而篡改人類編寫程序的機器人領袖。

人-機大戰貌似一觸即發，但導演為影片安排的結尾可謂劍走偏鋒—人類想要滅亡機器人，機器人遂小心翼翼地尋找屬于自己的生存領地。最后第一代機器人克里奧帶著自主發明的形似昆蟲的二代機器人，深入沙漠輻射區,開啟了屬于機器人的新紀元。

與以往大多數科幻電影相比，《機器紀元》的獨特之處在于，不僅賦予機器人以自我意識，還賦予其情欲和“繁殖”功能?！吧娌皇钦胬?，生活才是。”這句電影中機器人的臺詞原本只有人類可以理解。

最愛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步》

《博客天下》：你家里都在使用哪些最新的人工智能產品？

加貝：我不算是人工智能科技的忠實粉絲，也沒有追著買最新的產品，但小型人工智能產品已充斥我的生活—家里的警報系統、可視游戲、全自動空調、我的郵箱管理軟件、音樂應用，還有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智能手機。

《機器紀元》（2014）導演加貝·伊班內茲與女機器人主角克里奧

《博客天下》：是什么讓你對機器人與人工智能話題產生了興趣？

加貝：我爺爺是科幻小說迷，我是讀著阿瑟·C·克拉克、艾薩克·阿西莫夫等人的科幻故事長大的?？死松朴诿鑼懲馓?，作品科學性強，尤其是他對衛星通訊的想象與實際科技發展驚人一致。艾薩克·阿西莫夫幾乎觸及所有經典科幻主題，他的寫作把機器人小說的范式從征服變成推理，這些對我日后的文學、電影欣賞品味產生深遠影響，也令我對人工智能倍感興趣。

《博客天下》：以機器人為主題的電影很多，你最喜歡哪一部？為什么？

加貝：我喜歡經典的科幻電影，像1927年弗里茨·朗的《大都會》，1982年的《銀翼殺手》，1991年的《終結者2》，它們都圍繞人—機關系的重要課題進行有趣討論。我最愛的是1968年斯坦利·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步》，這部作品太偉大，我無法用文字來贊美。

《博客天下》：你拍《機器紀元》的契機是什么？滿意最終的呈現嗎？有沒有遺憾？

加貝：我想拍一部與眾不同的人工智能電影—講述人類自身的價值觀、進化史以及未來境遇。《機器紀元》不僅有機器人，也有人文哲學思考，我比較滿意，但也有遺憾，我們沒有在中國廣袤的沙漠和高樓林立的城市里取景，希望以后有機會補上吧。

《博客天下》：電影中的機器人如何制作的，又怎樣控制？有遇到困難嗎？

加貝：電影中的4個機器人都是用真實模型制作的，由人工和遠程遙控裝置操作。這迫使我們用庫里肖夫效應（若干個單鏡頭畫面的并列或剪輯才會引起電影觀眾的情緒反應，蒙太奇拍攝手法的理論雛形）來呈現—機器人沒什么表情，大部分時間都用剪輯手法和拍攝情景來傳達它們的情緒。這種方法拍攝不易，但演員們感到很輕松，同時也節省費用—若使用3D虛擬機器人，想要取得與模型機器人一樣好的效果，我們700萬美元的預算肯定不夠。

人類真正的威脅是自己而非機器人

《博客天下》：電影中女機器人和男主角跳舞時，萌生接近人類的愛戀，你覺得未來機器人與人談戀愛的可能性大嗎？

加貝：機器人愛上人類還很遙遠，人類愛上類人化機器人倒可能發生更早。每一天，我們都與智能手機、智能玩具等發生緊密關聯，從這種角度看，人類對人工智能設備的迷戀已經產生了。

我覺得，未來超智能的機器人將是有別于人類的生命形式，談戀愛也許不是它們進化設計中的一部分。可以期待的是，未來機器人會擔心人類、照顧人類，努力讓人類感到開心愉悅，這是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積極意義。這表明機器人會對人類產生愛情嗎？不一定。

《博客天下》：你設計的結尾出人意料，實現自我進化的機器人沒有和人類爭斗生存空間，而是去無人區開辟新的領土。為何做此設定？

加貝：《機器紀元》里，機器人盡力在第二個協議（即機器人不能改造自己或其他機器人）的許可范圍內實現進化，于是它們就選擇遷移至一個不適合有機物存活的放射性沙漠區，不傷害人類，也遠離人類的暴力行為。

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說：“宇宙似乎既沒有良性也沒有敵意，只是冷漠。”我們拍攝《機器紀元》的初衷之一，就是去除加諸機器人的刻板、暴力印象。對人類來說，真正的威脅來自人類的自我毀滅，而非機器人。

《博客天下》：科幻電影有一種變化趨勢，早期機器人形象多是人類的朋友，后期機器人形象偏向于毀滅人類。什么原因導致機器人電影形象的逆轉？

加貝：從一開始，科幻電影中就同時出現善良機器人與邪惡機器人，《大都會》出現了史上第一個傷害人類的機器人，而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沖突也貫穿著科幻電影發展史。

機器人好比一個原型，投射出人類的弱點與野心。作者會根據戲劇性和敘事性需要來設計機器人形象，于是有時它們善良，有時它們邪惡。所以我覺得機器人的形象更多取決于電影的類型，而不是拍攝于何時。

像喜劇電影中，機器人常是善良的，而動作電影里，機器人總是觸發暴力事件，而經典系列影片《終結者II》里，好的、壞的機器人皆有。

《博客天下》：您如何看待電影中，機器人越來越趨向人的情感？當影片中的機器人越來越人工智能后，觀眾會不會無法識別機器人與人之間的區別？

加貝：未來，機器人將以一種全新的、有別于人類的形態而生存，這個想法有趣、可信也令我不安。若機器人想與人類一模一樣，首先要共享興趣—當然共同興趣已不少—但人類依然不能與機器人進行雙向交流。我更感興趣的一個想法是，以后人類將會和一種嶄新的生命形式交流，這將開創一種新范式，因為截至目前人類都沒有與其他生命形態進行復雜溝通的經驗。

人工智能可能孕育出比人類更加智慧的生命形態。這些生命形態能夠理解、探索人類未知領域并得出科學結論。這種生命形態對于現在的我而言聞所未聞，它將有可能導致一場科學和哲學層面的變革。

相較于愛，性是智能機器人更易模擬的情緒

《博客天下》：現在一些知名視頻網站比如Netflix制作的熱門劇《紙牌屋》就通過大數據選出男女主角。如果有一天，你也失業了，會憎恨機器人嗎？

加貝：在電影行業，從業者總是試圖利用統計學的方法來保證票房的成功。通過大數據獲知觀眾感興趣的內容，發行人能更貼近觀眾需求，從而創造出更受歡迎的商業化電影產品。

加貝·伊班內茲曾從事編劇、視覺特效工作，現有西班牙“鬼才”導演之稱

加貝·伊班內茲給飾演一對夫妻的男女主角說戲

但我相信，創造性的工作如寫作、拍攝電影等，永遠不會被依賴模型分析的人工智能所替代。創造力與理論模型沒有任何聯系，也不能從科學的角度預測，因此把創造過程固化為算法是件十分困難的事。

當下，導演們的工作處境仍是安全的。不過從另一角度看，創造性工作者有時也像機器人，為了獲得成功，按照既定計劃按部就班地工作著。

《博客天下》：目前人工智能發展很快，你認為人工智能是否有超越人類控制的那天？如果有，什么時候會來到？你會害怕嗎？

加貝：專家們推算，人工智能超越人類智慧的“奇點”會在2045年左右到來。智能大腦的進化遠遠超出人類的想象，若現在不干預，未來它們也許能夠思考、產生想法、提出解決方案。

我會害怕，一是因為極致進化的智能大腦，肯定比人類智力高一籌，二是軍事領域的人工智能研究正處于前沿。打個比方，未來智能機器人眼中的人類，就像曾經人類眼中的動物。

《博客天下》：微軟研發的智能機器人“小冰”能陪孤單的人類聊天，日本的Pepper情感機器人已經開售。你認為這種陪聊機器人的出現，是幫助現代社會人類緩釋孤獨，還是反而加重孤獨感？

加貝：我覺得“小冰”能一定程度上幫助獨居人士減少孤獨感，這算人工智能的積極作用。反過來消極影響也很明顯，人們沉溺于智能手機、視頻游戲、手提電腦，犧牲了很多和家人、朋友面對面聊天的時間。

人工智能越發展，“小冰”等類人化機器人的智商情商就越高。如果人類長久依賴“小冰”們來擺脫孤獨，就肯定要犧牲與親人朋友的現實交往，長此以往我認為反將加重人類的孤獨無力。

《博客天下》：美國和日本已研發出女性性服務機器人，你認為人-機之間的戀愛問題還很遠，那么性呢？

加貝：相較于愛，性是智能機器人更易模擬的情緒。隨著智能硬件的發展，游戲者在虛擬設備或與虛擬人物相處時，有可能享受到愉悅的性體驗。在人工智能研究的諸多分支中，研究者會以解決現代社會男女交流越發冷疏的現狀為由來重點研發性機器人，卻忽視了這也會造成社會進一步冷漠的惡性循環。

人工智能會是人類發展的一種延續

《博客天下》：也許未來因為環境惡劣等原因，人類終會消亡。你認為機器人會是人類意志和文明的延續者嗎？

加貝：就像在《機器紀元》中討論的，沒有一個物種會在地球上永久存活。未來人類會面臨諸如隕石、太陽風暴等自然災害的生存威脅。人工智能會保存人類的起源，人類的大腦智慧與思考方式將是它的基礎。以此而言，人工智能會是我們人類發展的一種延續。

《博客天下》：《機器紀元》宣告機器人新時代即將到來，卻也僅止于此。你有拍攝續集計劃，來全方位描繪機器人時代嗎？

加貝：在我看來，科幻電影的主角是人類?！稒C器紀元》不是講機器人，而是探討人如何面對新的生命形式。拍攝一部單純描述機器人離開人類后的電影，就像拍攝一集觀察螞蟻活動的無趣紀錄片，我對此興趣索然。如果有續集，我還是會聚焦機器人新紀元中，殘余人類的生活、行為及背后的動機。

《博客天下》：作為導演，您認為，未來智能機器人電影的趨勢是什么？

加貝：人工智能和機器人電影已經成了一種電影類型，類似的主題長久共存：機器人意識覺醒，機器人與人類的關系，機器人是人類的奴隸，機器人與人類的戰爭掠奪等?？苹米髌罚瑹o論是文學還是電影，都有點像爵士音樂—主題總是相似的，但不同作者的闡釋使其豐富有趣。

我的觀點是，未來有兩個并不新穎的主題會得到發展。一個是超人類主義，即人類與人工結合的新人種。另一個是奇點，人工智能超越人類智慧的可能性及其觸發的科學、哲學理解的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