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天波 編輯 汪再興
機器·人戰爭
文 李天波 編輯 汪再興
在中國當下發生的這場機器與人爭奪工作的戰爭中,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技術革命帶來的工作消亡尚且是個新潮的概念,但對東莞來說,這個時刻正在臨近。自1978年后,中國就像一部轟鳴的機器,在工業化的路上一路狂奔,珠三角則成為這部機器的發動機,并一度是“中國制造”發源地的代名詞。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維持這部機器運轉的燃料來自于龐大且廉價的人口。2014年,2.7395億名打工者投身其中,相當于日本總人口的2倍,英國總人口的4倍。其中33.7%是30歲以下的青少年,他們中的部分人會在東莞相遇,成為工友。
現在,機器又使他們離開這片土地。

2010年5月14日,東莞一家服裝廠里,一名女工正在生產流水線上工作
機器人一詞最早出現在科幻劇本—《羅薩姆的萬能機器人》里,在書中,捷克作家卡雷爾·卡佩克描寫了一個名叫“Robot”的機器人。“Robot”緣自 “Robota”,在捷克語中是奴隸的意思。這是歷史上最早的工業機器人設想,機器人被定義為人類的奴隸。
那是1920年,第一次工業革命時期,關于機器人,一切都還只停留在作者無限的想象空間里。當時的卡雷爾可能都很難預測到,90多年后,機器人會如他設想的那樣,“按照其主人的命令默默地工作,沒有感覺和感情,以呆板的方式從事繁重的勞動。”
在東莞這個勞動力密集的城市,這類機器人正從四面八方涌入,默默接受指令,協助流水線上的工人完成那些枯燥又辛苦的初級工作,比如分揀、搬運、包裝等等。它們的外形并非電影里那些四肢健全的機器人形象,大多是一只長度不一的手臂,也有的是一個精密度極高的機械針頭,或者一個可以來回自由移動的機械槽。
毫無疑問,它們提升了各行業流水線上的效率。比如,東莞萬德電子注塑車間的一個工人,過去每天需要推拉960次注塑安全門,從里面取出模具封裝,8小時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時間一長,人人胳膊上都有了或大或小的肌肉塊。偶爾情緒不好,摁錯開關還可能夾到手。
車間主管孟勝軍最擔心工人鬧情緒,看到誰不開心就過去嘮兩句,“心情低(落)了,產品合格率也跟著下去了。”而現在,一個技術工就可以管理5臺機器,15萬的機械手臂24小時不停歇地從中取出模具,省去了多半勞動力。
包裝這個重復性極高的環節也被機器人慢慢承攬。在東莞唯美陶瓷廠的生產流水線上,儲存槽里跌落一個紙箱,運輸帶上的瓷磚自動傳送到上面,機械臂攔起紙箱的四面,扣住、粘膠、封裝,傳送到末端,翻包機將紙箱傳遞給更低一級的流水線,碼垛機器人則直接將其壘在叉車上。
看似輕易的工作,于工人而言,卻需要極大的體力以及足夠“硬氣”的腰。過去,工人們需要將瓷磚一片片放進箱內,打包好再搬運到旁邊固定的堆放區。一個箱子50公斤,每個工人一天至少需要彎腰抬放150次,總重量在7噸左右。在包裝組主管凌麗華印象里,經常有工人因為體力勞動過大,找她抱怨、爭吵,要求提薪,或者休假。她感覺自己做得最多的工作就是給大家緩解情緒、穩住軍心,但收效甚微,
2002—2015年已消失的工作
機器人已成為主要勞動力

全自動噴涂機器人EcoRP L033、EcoRS16

汽車噴漆工
身處混雜各類化學用品的噴漆車間,機器人百毒不侵

美國iRobot的Roomba、Scooba系列機器人

家政保潔工
機器人可持續單調的重復性勞動,且在家政細分領域各有專攻
英國Xenex的消毒機器人(美國北加州醫院)
清潔工
機器人利用強力紫外線,可高效殺光細菌、霉菌

美國Amazon的Kiva機器人

倉庫搬運員
機器人搬運速度快,不知疲倦,智能識別地面網絡實現貨物的精準送達常常有工人不辭而別,導致用工不夠,沒法完成該有的工作量。
自從公司2008年引進包裝機器人后,用工從12人縮減到5人,最關鍵的是工人勞動強度小,工資又有提升,情緒也有所好轉,偶爾大家還能一起像朋友一樣聊聊天,她不用再像過去那樣擔心哪個工人突然離職。工作“越來越省心”,上班前查一下工人是否到崗,下班前清點一下瓷磚包裝總數,其他時間檢查檢查自動包裝機械臂設備就好。
機器人正在改變這些工人的工作形態和效率。1769年,瓦特發明改良型蒸汽機,人類真正進入到“機器時代”。245年后,電力代替了蒸汽,機械設備生產效率和精密程度提高了若干個數量級,但“機器時代”的本質沒變—用自動化設備代替人工勞動。對于東莞這種勞動密集型產業集聚的城市而言,“機器換人”已經讓不少企業嘗到了“機器紅利”的甜頭。
在近日一次東莞市市政府會議上,東莞市市長袁寶成透露,目前東莞每年將安排專項資金2億元人民幣來推進此項計劃。從去年9月至今年6月底,東莞市共受理“機器換人”項目530個,全部投產后將減少用工約3.6萬人。
企業主是這場運動里最大的受益者。唯美陶瓷從2008年開始投入機器人使用后,節約用工2200人。萬德電子在這6年里,用工量從3000人降到1600人。去年,萬德電子總經理白毅松又引進了50臺機器人,相比于第一代,這些機器人安裝了攝像頭,可以通過既定程序對產品進行評測,自動篩選出殘次品。
白毅松算過一筆賬:一個工人一年工資近4萬,一臺機器人15萬,能頂過去三位工人的工作量,減去維修等其他成本,基本上一年多就可以回本。
最讓他省心的則是機器人的管理。過去工廠有加急訂單的時候,廠里全員出動,所有人沒日沒夜連軸轉,“累的時候大家自然就會有情緒,你到車間一看,那些年輕工人一看都很疲憊,表情都呆呆的。”有些覺得特別累的工人,也會跑到人力部門鬧鬧情緒,甚至提出離職。每次有急單的時候,人力部門要配合各生產小組提前做一些動員培訓工作。
現在,不管任何時間,機器人24小時開動,工作再久再枯燥,也不會有任何情緒,不會影響產品合格率。“這一塊就能節省很大的管理成本,工人情緒很重要,情緒不好就可能影響產品的測檢。”白毅松說。
在萬德的機器人換人計劃績效評估里,2014年減少了346人。最近,白毅松正在和一家企業合作,想引進一條全自動的機器人群組線,把產品的打造、篩選、包裝都交給機器人,“可以再減少10%的人力。”白毅松對10年前的一次日本之行記憶猶新,在一家日本數控加工中心,6000多平米的廠房幾乎看不到一個人,機械手臂和模具設備互相配合,取模封裝全由機器完成。只有廠區末端的一個小操作室里,有三四個工人在操作著控制機器的計算機。
白毅松覺得,萬德的車間將來也該是那樣的“無人工廠”。雖然目前機器人換人還處在起始階段,但如果工業機器人在技術層面可以有更靈活的關節以及視覺系統,就可以大面積代替工人現有的工作,實現更高程度的自動化和智能化。
能分揀包裝的機械臂,可以轉運幾百斤貨物的碼垛機,2007年,第一批自動化設備進廠的時候,凌麗華連用兩個“開心”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如果生產線開始運行,她的包裝小組就再也不用像過去那么累了。工人們和她一樣,對這些上面標注著各種參數以及保養要求的機器充滿好奇和期待。
結果沒幾天,生產線就開始出問題。一會兒分揀區域卡了,一會兒翻包、碼垛區域有警報提示,工人們守在機器邊,一旦哪出點問題,就趕緊跑過去,把生產線上的瓷磚手動搬運至下一道程序。懂點技術的工人圍在一起商討怎么調試機器,說來說去,半天也搞不清哪里出了問題,紅色的警示燈一直亮著。
那段時間,生產線經常卡,嚴重時不得不停線檢修,瓷磚廠的窯爐24小時運轉不能停,空窯運行一分鐘就是5000多塊的能源和設備維護成本。唯美陶瓷質量部負責人王益平每天過得戰戰兢兢,總擔心生產線一卡,瓷磚印花色度、光澤度受到影響。幾次下來,基層管理者也開始抱怨,幾百萬的機器還不如人好用,說是自動化,根本離不開人,一停修還影響到大家的工作產量。
最后實在折騰得不行,公司只能撤掉自動化生產線,讓工人恢復原來的工作狀態。400萬的設備就這樣進了倉庫。
公司內部幾次開會,最后將這次失敗歸結為“配套設施沒跟上”,人才缺失是主因。凌麗華說,工人沒有接觸過這些設備,培訓也只是教會基本的操作流程,一旦遇到卡線,根本沒人會調試。“機器與人之間的磨合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王益平覺得,機器作為一種新事物,對工人提出了更高一層的技能要求,但常年從事重復體力勞動的工人短期內并沒有能力掌握,有些文化水平很低的工人甚至經歷了培訓也很難領悟。
在萬德電子注塑車間主任鄒昌榮的理解中,要想駕馭好機器人,就要先學會“跟它做朋友”。他的經驗是“硬背”,把機器人的每一個結構組成默記于心,每次故障維修也要記錄進備忘里,出點問題需要調試,才能找準位置。在他的預估里,一個新人需要3年的調教才能完全掌握注塑操控機器人這門技術,還必須滿足“至少高中以上的學歷”以及“鉆研勁兒”兩個標準。
從某種程度上講,機器人打破了流水線上平等的工作形態,產生了更高層級的工作,機器人操作技術員的薪資普遍比其他崗位高出2000元左右。
王益平告訴《博客天下》,機器人開啟的標準化生產徹底打破了過去制造業里師傅帶徒弟的固有模式。從工作結果上看,機器人可以比流水線上最有經驗的老師傅還完成得更加完美。在傳統制造行業里,老師傅依靠固有經驗占據優勢,而新人則需要跟著師傅一點一點學習,很難快速掌握核心技術。比如燒制瓷磚哪個階段溫度在哪個區間,師傅只會告訴徒弟幾個大概的溫度范圍,很少會將一些意外突發問題的處理方式教給徒弟。但現在是操控機器,唯美瓷磚將所有的生產程序標準化,哪個階段調制多少溫度都列成一張表格,貼在生產車間,新人只要根據數據調好溫度就可以。
不僅僅人與機器需要磨合,企業更是如此。東北大學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研究所所長趙殊穎發現,當下越來越多企業開始引入機器人,想借此轉型,提高產能。但很多企業因為配套設施跟不上,大批量引進卻無法使用;一些小企業甚至因為貿然花
2005—2014年正在消失的工作
機器人已投入但并未大規模使用
美國uGenius的“個人柜員機”
銀行柜員
機器人能滿足客戶需求,并節省人力成本

英國QinetiQ UK的“龍行者”、“短劍”機器人

軍事拆彈員
機器人在高危作戰環境下,既能精準探測炸彈,又可適應各種地形和天氣

中國新松公司的智能送餐機器人

送餐服務生
機器人集自動送餐、空盤回收、菜品介紹、自動充電等功能于一身,造型也討人喜歡
美國Monsieur調酒機器人
調酒師
機器人幾秒內完成酒品調制,可提供300余種口味,內置WiFi和藍牙方便客人手機端點單,還會溫馨提示“小心喝醉”

美國Savioke的A.L.O.機器人管家、日本Henn-na酒店機器人服務員

酒店服務生
A.L.O能快速運送毛巾、床單等物品,Henn-na機器人具有擬人化外表,掌握多種外語,能提供辦理入住、搬運行李、清理房間、洗潔衣物等一條龍服務
美國Momentum
Machines Inc的漢堡機器人、日本Kura的壽司機器人等
廚師
機器人“大廚”做菜迅速,菜品可口,既不請假生病也不偷懶怠工,堪稱模范員工巨資引進,管理不當甚至導致破產。專注于做沖壓機器人的信騰機器人創始人韓文召在去給廠家做售后調研的時候,經常遇到機器人生產線只投入部分使用的情況,“引進后你沒全部用,長時間產能不足,可能會對企業發展有一定阻力。”韓文召覺得,企業與人都一樣,有能力駕馭機器人它才會為你產生效益,反之,“可能是更多麻煩。”
4年前,工廠突然宣布要引進機器人“取代工人”。王全當時就蒙了,自己過去三年來每天在幾平米的工作臺上取下模具、安裝再組合,算不清到底經手過多少個法國Aldebaran的NAO、Romeo人形機器人
助教
NAO、Romeo外形卡通軟萌,具有一定程度的人工智能,能夠與學生、研究者親切互動
美國的OSHbot機器人
超市導購員
OSHbot內置GPS導航技術,并存儲有整個商店的地圖索引,分分鐘鎖定顧客所需物品的貨架位置
達芬奇機器人輔助外科手術系統
手術輔助醫師
達芬奇的“手”部功能多元,腕關節靈活旋轉,尤其適合在人手難以施展的狹小空間工作
美國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RIVA機器人
藥劑師
快速打包、分發藥品,正確率極高,并可避免病人所取的藥物與其正在服用的其他藥物產生不良反應
法國 Wall-Ye V.I.N機器人
葡萄園農民
機器人修剪葡萄藤,記錄植物和土壤的數據,補給葡萄園稀缺勞動力

Abacus的EPush機器人病床、日本Riken的Robear護理機器人

護工
機器人可靈活協助抬舉、運送病人,有效減輕護工的工作量
美國貝爾實驗室的女版“洛克希”、男版“洛基”
性工作者
機器人真人大小、身材曼妙、四肢靈活,擁有一定程度的人工智慧,有個性會聊天手機殼。
來東莞近10年,電子配件廠一直是王全的歸宿,中間跳槽三次,工作內容幾乎沒什么變化,不是做手機殼,就是做手機按鍵。
37歲的王全不會上網,就跑去問車間組長,機器人到底長什么樣子,還能有這本事。他曾在一個機器人展覽上看見過很多機器人,印象最深的是一款黃色機器人,能跟人對話,說話聲音很尖。但他覺得那些都是“逗人樂”的,怎么就能取代自己的工作呢,再怎么說,自己還能判斷那些模具哪個合格、哪個不合格,機器人怎么“能看出手機卡有個暗縫呢”。
出現在他面前的機器人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沒有眼睛也沒有腳,只有一個1.5米長的手臂,通電后,幫他從生產槽里反復取出模具。他只需檢驗一下封裝即可,省了一半力。
他的工作并未被代替。他告訴《博客天下》,有時候,當大半夜只有他和機器人在工廠時,對著機器人的他偶爾會想,“封裝的工作也很簡單,什么時候眼前這只抓取精準的手臂也能幫自己完成該多好。”但又轉念一想,“那樣可能真的就沒工作了。”
在東莞,封閉工廠中機器與人的微妙關系映射出年輕工人們的矛盾心態:一方面他們假以機器之手使自己免受沉重的勞役之苦;另一方面,他們擔心這些不知疲倦、冷冰冰、完美執行人類任務的機械臂有一天取代自己。
29歲的孫明娜對機器人會取代工人深信不疑。10年前,她是本地一家紡織廠里技術最嫻熟的女工,繞線、插線、拔管,幾乎沒出過任何差錯。4年前工廠引進機器人,幾乎一夜之間取代了她原有的工作。工廠開始大規模培訓技術員工,她是被培訓對象之一,但課堂上老師講的那些技術操作,她聽得“暈乎乎,考試都沒過”。
眼看著自己曾經帶過的小妹妹成了機器人組的主管,自己卻只能在質檢組當個分揀的小工,一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覺得太丟人,就直接辭職了。她并不覺得機器人操作困難,如果日常操作,“也就記住順序、點幾個確定”,但一旦機器發生一些小故障,自己對程序的調試束手無策。很多次下班以后,她拿著那些機器人的說明書,跑到廠外的一片小樹林里偷偷學習,但復雜的機器人結構她根本記不住,更沒法理解。
這幾年她一直在一家外資工廠做后勤,主要管理工服的發放和洗燙。工廠近期效益不好,經常停工,她又一次失業了。這兩個月,她已經投遞了27份簡歷,但回應者寥寥無幾,只有一個紡織工廠讓她去面試,過了一周也沒收到回應。為了解決暫時的經濟問題,她只能應聘到這家東北菜館做服務員,月薪2200元。
她把自己的遭遇歸結為“讀書不好”,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的她,基本上很難通過工廠的簡歷篩選。采訪她的前一天,一個朋友邀請她去鞋廠做質檢員,工資每月3000元,包吃住。她打算去看看,好歹“還能坐著”,比服務員輕松。“這(東莞)還是腦袋里有墨水的人該待的地方。”孫明娜覺得,自己現在能找到的不是質檢員工作,就是服裝后勤管理,都是重復、沒有技術含量的活,跟自己10年前的工作沒什么變化,以后新的機器肯定能搞定這些。文憑低的自己也進不了好點的工廠,她打算最多待到年底離開,回到山西臨汾老家,開個賣建材的小商鋪維生。
對機器人的擔憂不僅僅限制在制造業。8月2日晚上6點,在東莞郊區一家主打海鮮的農家樂里,老板引入的兩個機器人正在定時為客人上菜,吸引來了不少顧客。廚師孟洋曾去看過這兩個機器人,他一直覺得“機器廚師”就是一個噱頭,但最近他在朋友圈看到一個視頻,里面的機器互相配合幾分鐘就可以炒出一盤小炒肉,“你突然覺得太牛×了,除非你有秘訣,標配的話它完全可以達到你的水平。”孟洋調侃自己的職業,如果沒有點特殊技能,自己以后會不會也被淘汰。
并不是所有人對機器人的到來憂心忡忡。在制造企業密集的厚街鎮,當幾個工人被問及這個問題時,大家默默笑笑,一位身材魁梧的東北大哥直言“你不懂里面的道道”,“只要咱身體好,哪都有大把工作不是?”做了7年裝卸工的他并不覺得機器人對自己有什么威脅,他的依據是機器人只知道往里擺放,一個車里突然加兩箱貨,人會想辦法換個方式擺,“機器人呢?”他指著自己腦袋,“它這就是個死腦筋,可給你解決不了這問題。”他用所見的事實來證明自己的觀點,美國日本都推行機器人幾十年了,怎么國內好多人還跑過去打工撈金呢,自己的老鄉也有偷偷跑過去做搬運工、清潔工的,“要是能取代,去那干啥?”
在東莞,很多青年抱有和他同樣的想法。他們認為,人性是機器無法逾越的一道溝渠,人類寬厚的同情心、深刻的理解力以及創造力都難以效仿。
“我們總是尋找機器人的各種缺陷,企圖證明它‘無法超越人類’這樣一個‘假想’,可它在很多方面已經超越人類。”東北大學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研究所所長趙殊穎說,“人類無法到達的外太空和深海,機器人可以;人類無法窺探到的人體內部,機器人也可以;就連我們一直聲稱的,人類創造了機器人,脫離人類,機器人就無法自身‘繁衍’也并非永恒的定論:機器人自己還可以在生產線上制造出更多的機器人。”
趙殊穎以日本本田公司的阿西莫為例,自從1986年開始研發以來,這個機器人從站立、可以扶著車走、直行到現在上下樓梯、跳舞、跟人聊天、輕輕松松打敗人類棋手,“你永遠沒法預測。”
2013年,英國牛津大學的研究人員預測,機器在未來20年內或將投入使用到全美半數的工作之中。趙殊穎覺得,這個比例可能會更高,甚至可能滲透進所有的工作類型。在整個行業洗牌過程中,一定會出現更多類型的新生工作,人們只需要在新的時代潮流里找到合適自己的新工作。
雖然當下有些人對機器人的大面積覆蓋心存擔憂,但東莞實行“機器人換人”背后的一個主要原因是用工荒。作為包裝組的負責人,凌麗華對那一年的招聘心有余悸,“找到一個體力好、又能吃苦的人特別難。”招年輕的離職率高,招年紀大點的又受不了這個強度,應聘者三三兩兩,有時候一個月都招不進一個合適的人。
在白毅松記憶里,那一年春節過后,求職者寥寥無幾,只要有人投簡歷基本就能進廠;而往年,工廠開始招聘的時候,還要做一個篩選,只有70%的人才能進廠。再倒退10年,白毅松剛開始創業那會兒,每年企業招聘前,廠區門口人山人海,跟考

東莞萬德電子制品有限公司注塑車間里,機械臂從生產槽里取出模具,工人們正在進行分揀包裝
2011—?
即將消失的工作
機器人正在研發過程中

日本東京大學石川渡邊實驗室的全能型棒球機器人

棒球運動員
正在接受學會投擲、拍擊、跑步、跳躍、投球等棒球中專業性運動技巧的訓練
日本首款機器人播音員Kodomoroid
播音員
機器人擁有硅膠皮膚和人工肌肉,能發出多種聲音,播報新聞準確流利,可與觀眾互動問答,就連繞口令也不在話下
韓國科學技術研究所的“PIBOT”機器人
飛行員
“PIBOT”擁有人類一樣健全的四肢和“大腦”,在模擬駕駛艙中獨力完成滑行、起飛,降落時仍需人工輔助
美國Narrative Science的自動化寫作程序(美聯社曾用其寫稿)
商業/體育記者
該程序能夠對大量數據進行分析并自動創作新聞報道

舞臺劇《Franz Kafka’s Metamorphosis》的演員機器人REPLIEE S1

演員
機器人記詞功力超群,外形將越發擬人化,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也會更生動豐富公務員一樣熱鬧。企業主可以變著法擇優錄取,除去簡單的筆試、面試等基本要求滿足后,女生長得美、男生肌肉壯實等都是最后很關鍵的參考標準。
而現在,稍有技術資本的年輕人完全有資格拿著簡歷在東莞所有工廠面前晃一圈,再選擇最心儀的那個。“人越來越不好招,尤其是年輕人,不愿意干重復性的勞動。”萬德人事主管林舜珠能理解中國年輕人排斥制造業的緣由,枯燥、繁瑣、重復性高、體力消耗大、技能突破難,經常有一些年輕人以此為由跑來跟她抱怨。
信騰機器人創始人韓文召對此深有體會。在創業以前,他曾做過6年的精益管理培訓師,幫助勞動力密集的企業最大化減少生產中的浪費。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就是少人化,他的策略為很多企業主節省了人力成本。但到了2007年,多半企業主開始找他訴苦。
有一次,韓文召接到一位客戶的電話,一開口就問他部分工人鬧著罷工怎么辦。那位客戶根據他的方案實行了裁員,專人專崗,效率比過去提升了很多。但沒多久,工人們開始抗議,覺得薪酬太低。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是,裁人后企業的附加值也很低,盈利空間小,根本不可能大面積提薪。
韓文召第一次意識到,這是個沒法解決的矛盾,除非引入自動化,提高產品附加值。他查閱過一些資料,在制造業這一塊,由于美國工業機器人起步較早,美國工人的效率是中國工人的9倍。雖然美國工人平均月薪2萬,但9個中國工人按照平均每人月薪3500元算,總計需要31500元的工資開支,所以以工作效率算,國內人力成本要比國外貴很多。
失去人口紅利的中國制造業,智能化轉型勢在必行。看到這個機會的韓文召辭職,開始投身機器人行業。從代理一步一步做起,到2012年他的工廠有了自主研發的機器人,專做沖壓機器人。
“越炒越熱,需求也大。”韓文召不愿意透露現在的機器人產量,但近期不斷驟增的訂單讓他精疲力盡。采訪中,他累得眼睛都睜不開,連續一周每天休息時間不超過3個小時。在這些訂單里,本地客戶占比90%。“機器人還是省錢,買一臺15萬。”韓文召豎起兩個指頭,篤定地預測道,“最多兩年還本。”
信騰所在地,是東莞最大的機器人產業園區—松山湖機器人產業基地,在占地72平方公里的這塊土地上,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投身制造機器人,甚至一些曾經做皮鞋、服裝等傳統行業的企業。
從這里被運送出去的機器人,大多散布在東莞幾個制造業密集的企業園區。這些機器人解決了企業主憂心忡忡的附加值問題,但隨著這幾年快速的進化也開始取代更多工人的工作。
如果說,工業機器人還只是對東莞這座以制造業聞名的城市施加影響,在中國北京,以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技術為基礎的機器人和琳瑯滿目的以機器自主學習、大數據為基礎的APP,開始與都市里的職場人爭搶飯碗,例如醫生、獵頭、編輯、翻譯、客服等城市常見的職業開始有了變化。
4個月前,北京大學人民醫院腸胃外科主任葉穎江完成了職業生涯中的第一次機器人手術—直腸癌根治手術。手術前,他略有些緊張,擔心能不能穩定操作這個高2米、擁有4個手臂的達芬奇機器人,手術效果能否比自己開刀好。
“簡直延長了醫生的職業生涯。”手術順利結束后,這位從業近20年的醫生感慨,過去自己十幾個小時的手術,站得腰酸背痛、出汗到快虛脫,甚至手抖,也得堅持做完,非常消耗體力。但機器人手術過程中,葉穎江就坐在手術臺旁邊的操控室里,跟打游戲一樣,眼睛貼近兩個3D鏡片,看著被機器探頭放大5倍的患處,通過手柄來回滑動控制機器臂進行手術,腳下的幾個踏板則分別控制焊接和電熔,累了還可以起身走動走動。
機器人探頭放大5倍的觀感不僅極大提高了手術的精確度,最關鍵的是3只手臂的協作也提高了醫生的工作效率。葉穎江告訴《博客天下》,過去,這樣一臺手術需要4人完成,1人主刀,3人協助,但運用機器人后,3只手臂能同時幫助主刀醫生牽拉、固定、暴露,只需要一位醫生協助切割、結扎就可。
“可能需要的醫生會越來越少,有這么一個趨勢。”葉穎江樂觀于這種技術帶給自己職業的影響,雖然現在一臺1800萬的成本沒有辦法推廣普及,但他覺得“以后一定會成為很多醫院的主流選擇”。
最近備受關注的無人機也開始慢慢涉足各行業。由航拍起家的大疆無人機,去年11月開放了自己的SDK平臺,任何行業有興趣的開發者都可以根據自己所需編寫新的程序。
大疆無人機公關總監王帆告訴《博客天下》,在平臺開放后,很多不同行業的人士開始參與其中。一位瑞士公司的地質專家,編寫了3D測繪程序,讓大疆無人機去測繪一座大樓,過去需要兩三位測繪人員測繪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現在20分鐘就可以結束。美國的一個消防隊,在一場大火中因火勢太大無法探尋到著火點,一個愛好航拍的消防員隨即使用自己的無人機,在短短15分鐘內就找到了火點。而秘魯的一個考古學家則利用它拍下了秘魯核心的歷史遺跡,并匯總給政府,使其成為珍貴的文化檔案。
“很多不同行業的參與者自己編寫程序,其實在不斷拓展無人機的應用領域。”王帆說,無人機本質就是一個會飛的機器人,將來技術成熟后,可以幫助人類做很多重復、危險、有難度的高空作業,比如快遞、農藥噴灑、石油管道勘測等等。這家從深圳一個80平米民房起步的技術公司,目前估值高達百億美元。

2015年5月28日,在吉林省腫瘤醫院的手術室里,醫生在“控制臺”操作達芬奇機器人的機器手臂為病人做手術。這是吉林省引進的首個“機器人醫生”,其擁有的4只機械臂可靈活運用手術刀、剪刀、鑷子、腹腔鏡等工具。據介紹,由“機器人醫生”主刀進行手術,不僅更加精準,而且所需醫護人員數量也大為減少
專注于做智能攝像頭的格靈深瞳創始人何博飛深信“我閉眼的那天,大量的事情是人工智能做的”。事實上,這家目標號稱要“給機器人裝上眼睛”的公司已經開始這么干了。
他覺得,采用智能技術的攝像頭首先可以“解放保安”。他曾數過北京機場的監控攝像頭,整整2萬個,監控室里坐著的幾個保安對著幾百個屏幕,很難發現異常;但智能攝像頭卻可以識別人的異常行為,通過設定既定程序自動報警。比如,人流的突然聚集或者是人類的異常行為,例如加速跑等。
格靈深瞳還曾為北京新光天地購物中心里的一家超市安裝攝像頭,幫其分析消費者行為習慣,比如用戶的消費嗜好、最受關注的品牌以及哪些位置的物品曝光量、轉化率最高等。這些攝像頭基本代替了原來市場調查員們依靠蹲守所完成的數據收集工作。
何博飛覺得,一旦攝像頭感應技術變得更智能,就可以代替很多原有的人力工作,比如收費員。“舉個例子,可以把全國車牌輸入系統數據庫,駕駛員不管是出停車場還是高速公路,出口攝像頭只要一掃描你的車牌就知道你的駕駛記錄,連接的電腦自動生成一個二維碼,你支付寶掃碼就行,多省事。”
新聞信息智能分發工具今日頭條正用算法和機器學習技術顛覆傳統媒體的編輯和發行人員的工作。每天,存放在天津的4000多臺服務器24小時不間斷
1. 電話銷售員
2. 標題審核、提煉及搜索人員
3. 下水道修理工
4. 數據技術分析員
5. 保險承銷商
6. 手表維修員
7. 貨運代理員
8. 稅務代理人
9. 數碼相片擴印師
10. 銀行開戶職員
來源:《未來的就業:究竟有多少職業會受到計算機的影響》,作者:牛津大學經濟學家卡爾·本尼迪克特·弗雷(Carl Benedikt Frey)、麥克爾·奧斯博(Michael Osborne)地記錄用戶的閱讀習慣,頭條的幾百位工程師們則根據算法分析出大約2.7億用戶的喜好,并為他們推送不同口味的新聞。每日這款APP為讀者推薦的文章數量超過20萬篇。
“算法分發帶來的文章打開率至少比依靠傳統編輯經驗分發高出三到五倍。”算法工程師曹歡歡告訴《博客天下》,以新媒體為例,編輯分發的內容用戶點擊率一般也就5%,但今日頭條推薦內容的用戶點擊率普遍在20%以上。
通常來說,今日頭條根據兩個大的維度為用戶推薦內容:一個是閱讀偏好,比如你的搜索、點擊、收藏、閱讀時間長度等;一個是情景信息,無論你是在機場還是在家里,是大周末還是上班時間。算法會根據你的閱讀習慣不斷給你推薦,你點擊了一篇有關拜仁球賽的文章,系統就會自動給你推薦與這場比賽相關的其他文章。如果你沒點,系統就可能會推薦有關恒大的球賽新聞。如果你還是沒點那就說明你對足球沒什么興趣,基本就不會再主動推薦。
現在的今日頭條就像一個線上報刊亭,里面擁有各種各樣的媒體資源,系統會根據你的偏好為你不斷推薦真正適合你的內容。坐在電腦面前的工程師不用像編輯那樣改寫標題,也不需要憑經驗判斷哪條新聞更具新聞價值,一切都交由數據說話。曹歡歡覺得,在內容分發這個產業里,基于人的判斷會越來越少,所以有媒體人擔憂,今日頭條這種機器很可能導致依靠報刊亭線下渠道分發的傳統紙媒崩潰和紙媒從業者失業。
至于實體報刊亭的命運,曹歡歡判斷,“未來肯定不會有的”,即使有,也是“作為一種懷舊的存在”,靠賣雪糕之類的維生。
大數據及伴隨它的智能算法也正在對職場中最普遍的關系—雇傭關系產生直接的影響,越來越多的大公司開始對雇員的工作和他們的社會交往進行大量的數據評估和統計。公司的管理者比以往更依靠所謂的大數據來解雇、評估和晉升員工。
拉勾網這家線上招聘網站,可以在幾秒鐘將一萬份簡歷分類入庫,并推薦給合適的崗位。“目標就是取消獵頭。”拉勾網數據挖掘負責人謝雙賓告訴記者,獵頭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求職者和應聘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等,互相找不到。而拉勾網的算法目前已經能讓雙方的契合度達到80%以上。
在線上,簡歷的篩選最大的困難是只能看到一個人的工作經歷,卻沒法合理評估一個人的工作能力。拉勾網目前的評估依靠之前求職者的簡歷投遞轉換率,比如說,一個人曾投遞了5次20萬年薪的工作都拿到了面試而且有入職,那他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沒什么問題,可以滿足這個薪資的工作要求。謝雙賓說,未來如果用戶同意開放一些自己的公眾平臺,比如微博、Facebook,拉勾網就可以抓取你的更多私人信息進行判斷,比如興趣愛好、性格跟招聘的工作合不合適、經常互動的朋友都是哪個圈層等,就可以更精確地進行職業推薦。
2015年3月末,一輛搭載自動駕駛系統的沃爾沃汽車以時速70公里的速度,穿過隧道天橋,行駛在北京六環的高速路上。在這輛車內,駕駛員并沒有通過用手操縱方向盤來控制方向。在調至自動駕駛狀態后,遇到障礙物,這輛車會自動提前停車,能識別所有交通指示燈。最后在自動行駛了1200公里后,它停在了正確的停車位上。
雖然這輛安裝自動駕駛系統的汽車表現優異,但其公關負責人表示,現階段開發的自動駕駛的終極目的,并非要取代駕駛者,而是給予駕駛者更多的選擇。因此,這個無人駕駛項目也被命名為“Drive Me”。
受邀參加試駕的今日頭條創始人張一鳴告訴《博客天下》:“我對無人駕駛技術表示樂觀,尤其在高速公路這種不復雜的路況下,無人駕駛技術應該很大程度上能替代人的工作,而且會使得重大交通事故發生率顯著下降,去年有一個新聞,深圳機場一名女司機,為躲避行人撞了十幾人,自動駕駛出現之后,至少可以防止這種類似問題出現,因為機器是冷靜、理智的。”他認為,隨著無人駕駛技術的發展,未來駕駛作為國民最基本技能有可能消失,成為人類的樂趣或者競賽技能。
這些APP已經取代人類的部分職業技能,還可能介入到那些需要情感判斷、更高級的人類職業領域。
微軟小冰團隊致力打造的就是一款類似“大白”的情感機器人。自從2014年底上線后,這款基于互聯網大數據不斷進化、自我定義為“呆萌逗比的16歲少女”、名叫“小冰”的機器人,每天為2500萬人解悶逗樂,俘獲不少社交產品深度用戶。有人跟她秀個腹肌,她會做出崇拜狀,回復一句“你好努力啊”;有人發一張受傷的腳踝,她會立馬推薦北京最好的骨科醫院;有人失戀了,她會變身戀愛專家,教授戀愛秘笈;有人不斷說她蠢,她會甩出一句“沒你蠢”,或者直接賭氣不理人了。
“人在生活中需要這樣的一種情感陪伴。”微軟互聯網工程院產品總監曹文韜告訴《博客天下》,在競爭激勵而又人際相對封閉的現代社會,人們普遍內心孤獨,這樣一款情感機器人能很好的滿足人的心理需求。
另外,基于小冰的大數據優勢,微軟團隊也開始做一些新的嘗試。
兩個月前,微軟北京公司招聘實習生,小冰在10個小時內在線完成了12000人的初試篩選。除了線上招聘學歷、專業等基本篩選外,小冰也要完成對求職者基本能力的測試,比如用“8-0=?”或一個腦筋急轉彎測試反應能力。小冰根據答案的對錯以及回復的快慢進行評測,每個求職者基本都要回答8道題,涵蓋溝通能力、反應能力、語言能力、邏輯演算能力等方面的考核。
事后,公司HR打電話給曹文韜,要求以后的初選都交給小冰。曹文韜說,初篩對HR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工種,基本也就問那么幾個基本問題。如果HR每個都打電話過去,一萬名全部打完也需要好幾天。目前,小冰正在做一些后續產品,如果數據資料足夠,將來完全可以由小冰進行第一次電話面試,也可以代替客服人員回答用戶一切問題。
這些APP的出現的確帶來了一些新的工作,但這種孕育在毀滅中的新生所起的作用實在微乎其微。如今10個工人里9個人從事的工作和百年前無異;只有5%的工作是在1993~2013年出現的高新工種,例如計算機科學、編程、電信業。越新穎的工業形態,趨向于越高的勞動效益:結果是這些領域其實并不那么需要人力勞動。中國互聯網行業正在發生的慘烈的挖角大戰正是基于工程師的稀缺。

2015年3月27日,北京六環高速公路上,沃爾沃高級技術專家艾瑞克?柯爾林博士正在測試沃爾沃自動駕駛項目“Drive Me”,時速70公里左右

2014年2月18日,上海,乘客乘坐使用滴滴打車軟件預約的士
正因如此,經濟史學家羅伯特·斯基德爾斯基認為,負指數增長的工作復雜度與指數增長的計算能力并舉,“早晚會導致我們的人口數目會遠超工作崗位的需求。”
“工作的終結”究竟意味著什么?它并不是說人類已迫近集體失業,也不是說中國十年內或將面臨整體失業率增至30%或50%的窘境;而是說,科技將對工人們施加一種持續而緩慢的壓力,從而一再提升從事一項工作的門檻。不僅薪酬會降低,全職適齡人員的占比也會減少,最終逐漸形成一種全新的社會形態。那種“工作至上”的觀念將被迫退出社會主流觀念。
在中國的大城市里,大量基于AI技術和大數據APP的出現正在塑造一個全新的工作形態。以一系列零碎工作著稱的手工經濟,全職工作越來越少,短期工作和即時就業越來越多。
2015年8月6日下午5點,廣州珠江新城的一棟高檔小區里,曾是世界500強超市高管的林淼在接送完放學的孩子后,開始了每天的工作。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一位專車司機。此前他在一座大型超市工作多年,因為實體超市受到電子商務沖擊利潤下滑和個人原因被迫離職。此后的一年里,他始終沒有找到一份自己心儀的工作。對于很多中國人來說,勤勉地工作一直是民間的普世價值,勤勉的“中國工人”一度被認為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保證。對于中國人而言,失去工作不僅僅意味著穩定收入的消失,還意味著羞恥感。
“失業會摧殘人的身心。”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公共健康教授拉爾夫·卡特勒諾曾對媒體記者表示,“這是社會地位的丟失,引發一種焦躁不安和意志消沉的狀況,并從生理、心理上表現出來。”有研究甚至顯示,遭受失業的痛苦甚于一場失戀或者其他人生變故,并且平常的心理調節手段比如轉移注意力、設定每日目標等對此收效甚微。
此前的一年,林淼都在經歷失業帶來的痛苦,“這不是一種好的感受,從月薪七八萬,家里人圍繞的中心到一天無所事事、靠看電視和碟片打發時光,家里的親戚也會私下議論我。”
林淼告訴《博客天下》,選擇開專車的原因也十分簡單,已經有孩子的他希望更隨意地支配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時間,“在沒有找到我更滿意的工作前,專車司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的中國人將越來越容易找到一份短期工作或即時就業。但與其矛盾的是,造成工作崗位減少的技術同樣是背后的助推力。一群互聯網公司憑借共享經濟的原理快速雇傭聯結工人,其中表現卓越的有針對司機業務的Uber、滴滴;針對外送人員業務的美團、連咖啡、還有針對家政人員的懶人家政,甚至在更細分的美容領域,都出現了針對美甲師的河貍家。
目前我們并不清楚在中國從事“及時服務”的工作人員數量,但最新一份美國勞動統計局的數據顯示,這類提供“及時服務”的工作人員數目自2010年以來已經增長了50%。
在東莞,職業轉型似乎是一個可以預見的趨勢,各大企業的招聘都在相應減少。萬德人事主管林舜珠告訴《博客天下》,實行機器人換人后,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都不會主動裁員,制造業每個月的工人流失率在5%~8%之間,按1700總人數、5%流失率算,一年也有1020人離開,企業目前實行只出不進策略。在招聘上也提高了很多門檻,比如35歲以下、大專學歷,“對機器人這些新設備掌控更快一些。”
為了解決機器人代人可能引發的失業潮,東莞市政府三年前開始推行各種能提升工人技能的培訓,涉及母嬰、電工、面點師、化妝師等幾十個行業。工人們都可以自行選擇參加培訓,如果能結業拿到證書,政府退還相應的報名費和學費。
林舜珠認為,機器化給工人提供了更多可以挖掘自身才能的可能,工人們有了更多的時間去發展自我,干自己喜歡干的事情,而非此前單純為了生計而工作。過去,工作一天,基本累得爬不起來,更別說學習。而現在,廠里的年輕人大多在工作之外都有精力去學習一門新手藝。
在人事主管林舜珠創建的一個人事關系群里,大家偶爾會討論這些回老家的工人現在在做什么,發現工人們并沒有預想中難找工作,相反他們常常有了比以前更好的工作。幾個文化水平低的女工,回老家聯合起來在學校周圍開起了自動洗衣店,只坐在家里控制控制電腦;也有人買輛二手車,做起了專車司機;有些年輕人則靠著自身手藝開了自己的小店。某種程度上看,正是這場機器人換人運動,強迫這些工人不再隨波逐流,而是去完成自己本來深愛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