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筱

藝術空間遭遇重重擠壓,只給王翔留下一條逼仄小路,他沒打算在藝術上做一分退讓。如今,他置身于陡峭處,距懸崖僅一步之遙
蓬蒿劇場隱在胡同里,每來此處,王翔必經一條逼仄夾道。以中國當代文藝環境為背景,這很像是天然隱喻。
2008年,在南鑼鼓巷東側,王翔租下院落,并改建成小劇場,在北京正式注冊,獲得公演資格。取名蓬蒿,乃是象征民間自由的藝術生命力。他不愿戲劇被捆綁、被閹割,也不想讓戲劇“撅起屁股”去諂媚票房。靠自費貼補和少量幫助,蓬蒿風來草不動,以文學為根,逆水行舟般堅守7載。
王翔已習慣生存于陡峭處,現在,前路卻意外斷裂成崖。
他說,“蓬蒿只能存,不能亡。”
倒下之前
晚上,蓬蒿有場話劇演出。時至中午,牙醫王翔脫下白大褂,從診所下班,以藝術總監身份來到劇場,再套上他那件陳年黑白格子襯衣。
整個下午,王翔在劇場進進出出,緊張而亢奮。他與演員、觀眾、記者對談,談話對象膚色多樣,主題是戲劇、宇宙和靈魂自由。他慣用高密度、形而上的語句闡述個人感悟,為便于對方理解,也會輔以物理學、生命科學相關概念。
“你只要兩眼一閉就完了,實際上就把你分解了,整個宇宙,強大的風化、地心引力,把你拉平了,撕扯平了。你要想聚合起來堅持獨立,那要很大的力量。”
兩年前,他距“兩眼一閉”只差2%。
那天夜里,蓬蒿原創劇《靈魂廚房》劇組演員與導演發生爭吵,王翔試圖勸阻,因情緒過于激動,突發心絞痛。檢查發現,他冠狀動脈左前降支堵住95%。“再堵哪怕2%就完蛋了。”
住院那段時間,85歲的表演藝術家藍天野曾兩次前往醫院探望,第一次王翔做檢查,未能見面,過了兩天,藍天野再次前往。
“他說王翔如果去世了,他內心會受到一種極大的驚擾。他用了驚擾這個詞。”
那一次,王翔在心臟周圍做了3個支架,現在已增加到6個。醫生告訴他,這是勞累病,弦不能繃著。
王翔克制飲食,戒煙,但弦卻不能松。
蓬蒿劇目構成四等份,國外經典劇、原創劇、非職業劇、實驗劇各占其一。“最開始大概80%以上的劇目免場租,現在基本上100%了。”全數免租,意味著蓬蒿與劇組以五五或四六分賬票房,蓬蒿成了主要風險承擔方。
劇場內有座位86個,多加兩排椅子,數量也剛剛過百。票價最高120元,極少數定價150元,年收入不過30~50萬元,而整個劇場運作成本在200萬上下,年資金缺口達150萬元。因場地費和團隊運作費缺少文化政策支持,通過開放圖書館、排練室作為社區公共空間,蓬蒿得到東城區政府“變相支持”,將資金缺口填了一半。另外一半,王翔必須自掏腰包。
王翔有三家牙科診所,被他當成社會企業,將70萬元年收入用于貼補劇場開銷,使蓬蒿得以勉力支撐。
2010年開始,王翔創辦北京南鑼鼓巷戲劇節,每年又多一筆大額開支。去年戲劇節預算180萬元,東城區政府頂著壓力支持50萬。
藍天野、茅威濤、王曉鷹等藝術界朋友也聯名倡議,準備發起義捐活動,因蓬蒿為工商注冊,恐涉非法集資,無奈作罷。最終,眾藝術界好友只能以朋友身份解囊相助,共計10萬元。
“最讓我感動的是藍天野老師,當場拿出2萬塊錢,他是有備而來的。”
王翔請牙科同行幫忙,獲得捐助20萬元,又發起眾籌,籌資24萬元。還有70多萬元缺口,王翔打算賣掉私人房產填補空缺。消息被企業家好友徐小平知曉,給王翔打款70萬元。
今年戲劇節,王翔仍未拉到商業投資,他至少還需要100萬,但他已不好意思再找徐小平幫忙。
是好事多磨,抑或禍不單行,不久前,王翔再遭波折。蓬蒿劇場房東將賣房移民,留給王翔半年時間。之于王翔,遷址無異于將蓬蒿連根拔起,會根脈盡斷。要保住蓬蒿,他必須籌錢買下這處房產,但房價高達3000萬,即使變賣私產,也至少還需2000萬。
在逼仄小路上追尋戲劇三十載,王翔終于將自己推上絕境。
三十載孤獨追尋
“現在周圍人不理解,政府不理解,企業家不理解,很多藝術家也不理解。” 置身于陡峭處,王翔感到“徹底孤獨”。
王翔并不排斥孤獨感,他甚至選擇“主動孤獨”。他相信,只有在孤獨中找到自我,跟他人交流才有價值,而并不是盲目與他人趨同。
“有一句話說,當你是一座孤島的時候,你才能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就是這意思。”
1985年,王翔到北京進修口腔醫學,他第一次看話劇,劇目為《和氏壁》。劇中卞和兩次獻玉被污欺君,失去雙腿。求真無懼生死的主題以及話劇的展現形式讓王翔“受到極大震撼”,他豁然發現,話劇可以觸碰靈魂。
上世紀80年代末,中國話劇劇場并不多。1990年,王翔研究生畢業,他找門路、托關系,想盡一切辦法分配到北京,一半原因是為多接觸戲劇。十年后,他漸漸失望。
文學戲劇娛樂化、物質化日趨嚴重,王翔難以接受。2007年開始,歷時一年,王翔尋遍北京城,終于在南鑼鼓巷找到一處院落。
從元大都建立至今,南鑼鼓巷便基本形成今日格局,這里見證了元雜劇的成熟與衰微,也上演過明清傳奇的崛起與沒落,那些老宅門前的抱鼓石,還印刻著近代話劇從巔峰處摔落的遍體傷痕。縱橫紋理間,南鑼鼓巷被700年戲劇興衰浸入。若真如王翔所想,“中國社會文化的深層變革,應該從民建民營小劇場開始。”這里則無疑是蓬蒿扎根的理想之所。
7年文化記憶,在王翔心中,蓬蒿與南鑼鼓巷已互為彼此一部分,割開,則二者皆傷。
“如果一個城市中心沒有文化空間的話,邊緣是不會有的。做文化空間要有條件,你要發生事情,還要有接受的人,搬到城市邊緣,接受的人去不了了。而且文化是有記憶的,七年當中培養的中外藝術家、中國最好的觀眾,這個無形財富必須保留下來。我一定要拼著命把它保下來。”
2008年,王翔出資120萬元將這處院落改建裝修,此后一直進行公益化運作。查找當時相關新聞報道,王翔早早知道,這將是個賠本買賣。
“原來想注冊非營利機構,但是對于戲劇類文化組織沒有這樣的細分,只能工商注冊。”
王翔對戲劇作品有三個堅持,真實、有意義、有意思,也有三個重心,文學、理性、靈性。戲劇向票房諂媚,為政治或私欲而編造意義,王翔稱之為“大的說謊”,他不打算跟從,更不想做任何妥協。對于他眼中的說謊者,他會直截了當批評。
“現在最大的問題,我可以直接說,很多話劇是為了政治、政績和商業的雙重需要去說謊。一些國有院團消耗大量國家資金,長期缺乏藝術原創力,有一搭無一搭地作著歌功頌德的命題作文。一些民營劇場則毫無底線地向商業投懷送抱。”
他無所顧忌地評議同行:“賴聲川一部《如夢之夢》,換一個戲,半個小時就可以演了。你用八個小時,七個半小時你在撒謊,你在損失觀眾的時間,觀眾并沒有收獲……現在戲很多,但是說謊的戲越來越多,不符合戲劇藝術規律的也越來越多。”
他不接受“退一步境況就會好一些”的假設,因為退一步,蓬蒿將失去存在的必要。
絕境守望
“物價崩了,樓盤崩了,股市崩了,環境崩了,都問題不大,還可以回來。但是這個民族智力空間崩盤了,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王翔說,法律和制度可以解決社會的公正問題,人內心的公正,只能靠藝術、文學來解決。這正是他創立蓬蒿并堅守“自由戲劇”的最深層目的,他想讓人們在此處安放靈魂,哪怕是把靈魂牽出來溜溜。
他很欣慰,蓬蒿已經成為京城的文化地標,是眾多文藝愛好者對嚴肅話劇最后的守望。
他或許高估了蓬蒿存在的意義,甚至高估了藝術與文學的能力,但對于那些如他一樣虔誠的文藝信徒,這或許又并不為過。
采訪當天,王翔到達蓬蒿前便有人來買晚場票,是一位金發碧眼的女士,她用手指了指墻上一張海報,《西線無戰事·一戰華工版》。售票員將票遞給她時,咖啡廳已坐了六七個非中文母語的觀眾。
蓬蒿并不只是追求簡單呈現,王翔總結出六大功能—概念表達、理念倡導、學術研究、藝術孵化、國際對接和政策研究。
他每年為南鑼鼓巷戲劇節出訪多國,引進大量國外優秀戲劇作品,同時邀請各國藝術家來蓬蒿開設工作坊,交流戲劇藝術本質,對國家文化環境和文化政策進行探討,他希望能為中國文化政策做些力所能及的推動。
德國歌德學院原總秘書長柯漢斯在給蓬蒿劇場的致辭中這樣寫道:“蓬蒿劇場雖小,但它所產生的正能量、擴散的(藝術)核動力,以及在國際上的影響已遠遠超過中國一些投巨資修建的大劇院和一些劇團。這個現象值得我們深思。”
交流越多,王翔越為中國文化藝術環境擔憂。“紐約有近千個小劇場,倫敦、巴黎、東京也有數百個小劇場。中國正式注冊的民建民營小劇場屈指可數,北京5個,上海1個,其他城市加起來一共是零。”王翔說。
眾多歐美國家,包括日本、韓國都在尋求辦法,對抗后工業文明和全球商業化路上出現的問題,從國家政策,到民間基金會,再到企業社會責任甚至個人,對文化藝術機構的支持遠遠領先中國。
如果說藝術應植根于民間,相較于其他國家,中國文化藝術類基金會數量太少,且顯然嚴重缺位。很多小型實驗劇組因缺少孵化環境,不得不自費支撐或大量夭折,而他們,往往是藝術創新的重要群體。
王翔不愿將這些團體拋棄,除每年孵化大量草根劇組外,南鑼鼓巷戲劇節又特辟“新生單元”,征集國內原創作品百余部,最后遴選20~40部入圍,由蓬蒿劇場給予小額資助。這些創作者來自全國各地,是職業、非職業劇團的普通人。
“他們可能永遠無法在舞臺上呈現的劇目大量在這呈現,之后有很多劇目被迅速發現,然后就是走向市場。”王翔說。
他在絕境處守望著未來大環境的改變,那些“遠水”卻解不了自己的“近渴”。對于王翔來說,他只有一條路,保住蓬蒿。
他想過賣掉自己的房子,也想過將私人房產抵押給銀行,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即便過了眼前難關,蓬蒿也有“枯死”的可能。王翔正在向公益界大聲呼救。
一顆老槐樹沖出頂棚,主干可供兩人環抱,枝葉蔓延,遮住大半個蓬蒿劇場。微風起,蝶狀槐花打破秩序,脫離枝葉紛紛下落,鋪滿地板和四周屋頂青瓦,遍布椅子桌面。露臺上,樹蔭下,王翔正與一位香港演員坐談戲劇。幾只槐蝶落在那香港姑娘頭上肩上,王翔贊她秀美,姑娘還他一個擁抱。
“王老師,今天要不要掃?”保潔登上露臺問。
“不掃,我故意留的。”王翔答。
1.實驗戲劇《Fatzer自私鬼約翰·法茨的滅亡》(日本)—布萊希特的殘篇小說實驗戲劇《Fatzer自私鬼約翰·法茨的滅亡》被改編為話劇首度上演,日本先鋒導演三浦基執導。
2.王翔和演員排練。
3.蓬蒿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