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寧辰

張寧曾因為要全心做公益,把準備讀商學院的30萬學費都投入其中。七年后,他卻以公益人的身份重讀商學院,并試圖再次以商業模式開啟教育變革之門
上完湖畔大學的第一堂課,張寧再次轉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
做了七年公益的他,從湖畔大學同學、天使灣創始合伙人兼CEO龐小偉那里拿到了300萬的創業種子基金,準備投身互聯網行業,創辦一個叫做“堂口”的APP,“變革中國教育,創造更好的適合人類學習的方式。”
這已經是40歲的張寧第四次跨界轉型。此前,他是律師,是獵頭公司老板,是一個公益人。
“前幾次都是在我覺得可控范圍內的轉型,雖然跨行業跨得很厲害,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是能支持我轉型的,最后這一次跟馬云有關。”張寧坦言。
和馬云一起設計湖畔大學
張寧被湖畔大學錄取的過程頗為神奇。
湖畔大學采取的是定向邀請制。在公益領域,阿里巴巴搜索了近一千人,在實地拜訪和溝通后,最終選出四百人邀請網上報名。因為之前曾經與阿里巴巴公益基金會合作過,作為上海益優青年服務中心理事長的張寧,亦進入了湖畔大學的選拔視野。
報名通過后,按規定,首先需要找到兩位推薦人,必須是有知名度和影響力的各領域頂級人物。張寧前后找了四個人,包括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秘書長王利民、星巴克副總裁、一家瑞士投資銀行的中國區首代以及中國第二大律師事務所的執行合伙人。
四個人都回復了,“據說都寫得特別多。”其中,王利民在推薦信里寫道:張寧是我的老師。每次來北京都會約我跑步,跟我聊天,幫我解決困惑。
他順利地過了海選。
面試環節,每個人都有一個三分鐘的主題演講“世界因我有什么不同”。擅長公益產品研發設計的張寧希望能夠展現出獨特創意,提前跟酒店服務生要了白板架,手寫了四頁PPT,再覆上一張白紙,希望在正式表達時能夠讓人眼前一亮。
待到演講時,他特意把展板放在觀察員馬云能夠看見的位置,但是打開首頁的白紙后,他傻眼了。大概“酒店服務員太認真敬業”,精心準備好的PPT全被換成了白紙。
好在一切都在腦海中,張寧邊演講,邊重新手畫了一遍。
群面中還有一個環節,是同學間相互提問。分在同組的汽車之家CEO秦致問了大家同樣一個問題:你為什么來讀湖畔大學?
張寧答:“我是一個出身于9個教師家庭的孩子,我對教育產品特別熱衷。我以前做過教育投資,我又是一個產品設計師,我來讀湖畔大學,是想和馬云一起來設計湖畔大學這個產品,因為湖畔大學是個教育產品。”
他后來總結,這個答案基本上成為他被錄取的一個重要原因,“最后被馬云引用了。”
群面結束后,馬云向所有學員解釋他為什么創辦湖畔大學,并提到,“第一屆學生是合伙人,發展下去都要靠第一屆學生。”后來,在湖畔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上,包括張寧在內的所有學員都看到了這樣一句話:“入學只是開始,湖畔第一屆的學生將是這所學校的共建者。”
在一對一面試環節,面試官浙江省工商局局長鄭宇民對張寧說:“你進了湖畔大學以后,要更好地幫助那些企業家,更好地做公益做慈善。”
張寧一聽,“看來我基本上被錄取了。”
7小時內眾籌14萬學費
不足半月,張寧收到了湖畔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然而28萬的學費讓他頗感意外。
幾年前,他離開律所,拿出30萬元準備讀中歐商學院,后來改做了公益,把自己創辦的公司也拱手送給合伙人,“所以當時我不愿意拿這28萬—這不是打自己耳光嗎?”
在跟湖畔大學校方多次溝通后,他拿到公益人唯一的特權,可以分兩期支付學費,并且可以在試聽第一次課程之后,再決定是否要正式入讀。
第一次課程聽下來,張寧決定認真就讀。但同時,14萬元的第一期學費成為他亟待解決的問題。
“我不希望自己成為因學費而輟學湖畔大學的典型案例,學費我肯定會付,但是,我覺得這么付不合理,我得想出一些方法,至少表明湖畔對公益人的一個態度。”
2015年4月1日愚人節,張寧在自己和伙伴們研發的POA課程微信公眾號里,發了一封“請柬”。
他在標題中寫道:“寧要結婚了。”接下來,他鄭重其事地跟大家表示要預收自己的婚禮份子錢,并且承諾自己將來有一天“一定會結婚的”。
玩笑開過,他認真解釋了自己為什么要讀湖畔大學。“湖畔大學的老師和同學,都是或將是中國未來的商業領袖,他們有足夠的影響力,也有足夠的情懷,我希望和他們一起,創造有溫度的產品,讓這個世界變得溫暖。”
他將大家的份子錢設計成三種不同類型:200元“拔刀相助”、800元“八拜之交”、2000元“兩肋插刀”,并且承諾,按份子錢折算成幾年來他研發的若干等值趣味公益產品相關體驗,回贈大家。
很快,回應紛紛而來,各路朋友都為他“兩肋插刀”。湖畔大學的好幾個同學也為他捐錢,甚至有人捐了一萬。湖畔大學的一個負責人也加入其中,“這個規則我沒辦法改變,但是我個人支持你。”
7小時之后,首期14萬學費眾籌成功。
打造公益研發中心
張寧并不是沒有見過有錢人,沒有掙過錢。
1997年從華東政法大學畢業后,他在上海一家知名律所從事與企業上市、并購重組相關的法律事務,年薪豐厚。2003年,他從英國拿到碩士學位回國,創辦了一家專門為法律人才提供數據庫和培訓服務的獵頭公司。公司做得風生水起,直到他接到一筆大單,有單位開出年薪50萬挖人,張寧鎖定了復旦法學學士、劍橋法學博士、法學啟明書社創始人方志燕。但是,全心投入公益的方志燕并不為之所動。
“她不是一個特別善于言辭的人,但是一說到公益,眼睛發光,特別有感召力,你會被打動。”出于好奇,也為了幫忙,他隨方志燕深入接觸了河南艾滋病村,“幫著幫著就發現了自己的價值。”
后來,有個叫大兵的年輕人想辭職做公益,找到張寧咨詢。張寧索性負責了他的工資,并撥給他一間辦公室,“他給了我成立一個公益機構的可能。”
一年下來,張寧發現自己往大兵辦公室跑的次數比自己辦公室還多。2008年5月汶川地震發生,張寧去了現場,站在震后的瓦礫上,他決心給自己三年時間,專職投身公益。
投身公益的過程中,張寧發現行業一個普遍現象:公益機構的產品研發版權保護失靈。有兩件事情給了他觸動,事關快樂小陶子與禾鄰社兩家公益機構。
一家公益機構在參加項目比賽時,用了流動圖書館的概念。快樂小陶子負責人作為評委,發現這個項目的概念邏輯跟快樂小陶子的相似度超過80%,在微博上指責對方抄襲創意。
禾鄰社曾給萬科提交了一份關于社區植物地圖的方案,萬科沒有回應。后來禾鄰社接到南京萬科的一個電話,對方稱萬科內部發布了一份植物地圖,但不知道如何實施,通過網絡查找到禾鄰社進行咨詢。禾鄰社震怒,公開起訴萬科。
張寧同情并支持這兩家機構的遭遇,但是他以互聯網行業為參照思考,“為什么互聯網行業能那么快速地占領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因為互聯網的核心精神是開源,是共享。”
在公益領域,研發費用是很少有人買單的,“我們行業現在唯一有的研發費用來自創新大賽,而且必須得勝了才有,那得有多少個創新大賽才夠呢,而且持續研發的成本誰出呢?”
他決心做公益行業的“公共研發中心”。帶領十幾位同事,他們研發出了168項獨具創意的公益項目,對于采用這些項目的政府機關或者企業,他只提供給對方第一次發布的優先權,“希望項目在成功實施后能夠將版權復制化,給更多的人以借鑒,減少整個行業的研發成本。”
在諸多研發項目中,張寧對“來自大山”情有獨鐘。觀察到大多數教育類公益機構,都是把城市的“剩余價值”轉移到大山,他直接找到當地學校的校長,由其出面聘請當地山寨里的老手藝人、老歌師,到學校為孩子建立社團。這樣,村寨的傳統文化得以保護、老藝人們有了用武之地,效果比較好的學校還有機會到上海演出,和城市的學生交流。
這個項目每所學校每年只要花費八千到一萬的費用,并且給大山的孩子們帶來了真正的自信。他歡迎各家在山區建有圖書館的公益機構“拷貝”創意,在當地復制。“當你發現問題,你用創造價值的思維解決它,每個創新都可以被放大。”張寧說。
為此,他們制作了一個“志愿百科”的網頁,按照維基百科的架構,把這168項公益產品全部放了上去。“我們抓住了這個行業一個真正的痛點,用開源的理念去解決它。這也是我給這個行業的一個禮物。”
做教育行業的Uber
入讀湖畔大學前,張寧的期待并不高,他只把自己定位于湖畔大學的服務者—參與課程設計和互動,為同學們服務。
聽完第一堂課—馬云的戰略分享后,他坦言,“被洗腦了。”
“上帝不是從60億人里挑中馬云的,上帝就是從10個人里面挑出馬云的,他的概率高很多。”張寧看到,“馬云也并不清楚未來一定會怎樣,但是他一定比別人看得遠,他有遠見,有使命感,膽子大,這是他最重要的三個特征。他的領導力也是蠻強的,能夠‘忽悠人跟他一起干。”
他開始思索自己的下一個十年、二十年還能做些什么,并重新審視做公益的初衷與內在驅動。“我覺得一個世界的改變,或者說一個世界的進化,公益的方法有點慢。”比如,一個項目籌款20萬并不容易,但是一個商業創意講出來,就有人投資300萬。
“商業的好處在于,整合資源的能力變大了。所以倒過來我想,如果我的目標是做公益,那我就不要糾結方式的問題。”
他的第一次創業跟教育投資有關,在商業、公益領域游走多年,他發現自己還是鐘情于教育領域的變革,“實際上我覺得從中國的教育到全球的教育都要面臨一次重新構建的過程。”
他解釋,“K-12是最大的痛點,小學可能還好一點,到了初中、高中,人的生命幾乎是在一個浪費的狀態,就為了高考而學習,而高考學習的那些東西幾乎用不著。”
張寧認為未來教育有三個方法:場景式學習、游戲化學習、伙伴學習。“只要滿足這三點,任何人都是好學生。”在他設計的產品中,他希望打通大學生與企業主之間的關系,由企業主發布真實的工作需求,大學生在領到任務后,通過實踐來學習和鍛煉企業需要的能力。
湖畔大學的同學中,除了龐小偉給了他天使投資,另一位同學成為他云端大數據架構顧問,“上線后很多同學也會為我站臺,基本上大家都很支持。”
他對自己的產品充滿信心,“就像出租車行業,只是把Uber趕出去是沒有用的,一定是內部在動。但是沒有Uber,再過十年出租車行業也不會動,我就是要做一個類似于教育行業的Uber,哪怕我被滅了也沒關系,只要能促使教育行業內部的蛋糕被重新分配,啟動改革就行。”
他計劃今年9月將這個“顛覆教育思維”的“堂口”APP上線。創業團隊里包括COO在內,好幾個人都是在他表達了對教育行業的思考、對這款產品的設計思路之后,直接辭職找到他,要求加入團隊的。
張寧自稱并不擅長表達,但是從事公益數年,他懂得了講情懷,對社會的感觸更敏感。“一個好的企業家,包括好的產品設計師,共情力要很強,你要跟你的用戶共情。重要的是要理解對方的立場,然后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湖畔大學筆試時,曾有一道題目問及對于失敗的看法。“我對失敗沒有太大感覺,就像我對成功也沒有感覺。成功都是過去,當下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對失敗的定義是看我有沒有做,只要做了,就談不上失敗。”張寧寫道。
張寧和新疆小朋友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