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筱
無論是打造國家軟實力,還是國際化人才需求,抑或更積極地參與國際事務,在大國和平崛起的過程中,中國都需要民間智庫建言獻策
王輝耀:國務院參事、中國與全球化智庫主任
《中國慈善家》:年初,中辦、國辦印發《關于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的意見》,歸納建設新型智庫的意義,提出發展目標。有人就此認為民間智庫的“黃金時代”來了,你認為這種判斷準確嗎?
王輝耀:我覺得應該是迎來春天,“黃金”好像是在說商業機會。事實上近些年政府越來越重視智庫發展和建設。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提出,智庫是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也明確提出,“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建立健全決策咨詢制度”。
此次中辦、國辦印發這份《意見》是中宣部搞的,吸收了方方面面的意見,我覺得對未來中國民間智庫的發展會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它提出的目標是,官方智庫與社會智庫協調發展,形成中國特色新型智庫體系,重點建設一批具有較大影響力和國際知名度的高端智庫。其中社會智庫就是指民間智庫。
《中國慈善家》:現階段中國智庫的發展情況如何?官辦智庫和民間智庫應該是一種怎樣的關系?
王輝耀:美國絕大多數智庫都是民間智庫,中國智庫大致分為官辦智庫、高校智庫和社會智庫三大類。官辦智庫在90%以上,民間智庫的發展還處在初級階段。“獨立性”是民間智庫的優勢,但也正是為了確保這種獨立性,從總體生存狀態來看,民間智庫還很弱勢,具體體現在人才不足、資金缺失、信息獲取渠道有限等方面。
官辦智庫和民間智庫的關系應該有一定的競爭性,但主要是互補。協助政府做某項政策研究,官辦智庫和民間智庫都可以拿出自己的研究結果,政府會有很大的選擇空間,多方參考。它們的關系跟國有企業、民營企業是同樣的關系,都是國家重要的組成部分。
《中國慈善家》:根據你的觀察,中國智庫在國際上處于怎樣的位置?與整個國家的國際影響力是怎樣一種關系?
王輝耀:相對于西方世界的知名智庫,中國智庫的世界影響力較小,與中國日益增強的經濟實力和國際影響力極不相稱。美國《外交政策》曾登出的一份報告中列出了全球7大區域13個地區政策話語中心的名單,北京上海都未列其中,中國智庫的國際化程度可見一斑。
先不談像歐洲那樣開展跨國研究,即便是在與中國有關或由中國政府發起的,如朝核六方會談、成立超主權貨幣概念等議題中,中國智庫也很少能進行及時、深入的思考,并與政府在國際上的聲音相呼應,這實在令人憂慮。
相對于中國的崛起速度,中國軟實力的輸出相對落后,難以與中國在國際事務中尋求積極作用的努力相呼應。出現這種狀況,中國智庫的國際化程度低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中國慈善家》:美國的智庫比較發達,國際化程度很高,主要原因是什么?
王輝耀:國家大到一定的程度,必須有智庫來支撐,這也是一個國家軟實力的象征和體現。美國智庫之所以特別發達,是因為美國是全世界影響力最大的國家之一,政府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全球關注,因此,它的政策要得到充分的研究論證。當然,還有一個是體制基礎。美國是兩黨制,很多政府官員退下來后,會到智庫里面養精蓄銳,積累跟現有政府的緊密關系,這使得他能在智庫里永遠保持超前瞻這樣一種狀態。所以,總體上看,特別適合智庫的發展。
《中國慈善家》:中國與美國國情不同,為何近些年中國民間智庫也出現了漸熱的態勢?
王輝耀:中美既有類似的地方,也有不同。類似的地方是,中國現在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政治、經濟方面的國際影響力不斷增強,而大國崛起必有大國智庫,所以,這是市場需要,這種需要是迫切的。第二個,美國有兩黨的機制,有反對黨,有議會辯論,中國國情是人民代表大會和協商民主,現在我們在不斷加強民主建設,而智庫成了新的科學民主決策的一個方面。相當于除了民主黨派以外,對參政議政的協商、決策模式多了一種新的強有力的補充,這比較適合中國特色。
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中國政府權力高度集中,政策一桿子到底,一個決策下去以后影響很大,決策需要更多不同角度不同層面的論證,民間智庫滿足了這種長遠需求。此外,無論是打造國家軟實力,還是國際化人才需求,抑或更積極地參與國際事務,在大國和平崛起的過程中,中國都需要民間智庫建言獻策,因此,也必須建立大國智庫相應的體系。
《中國慈善家》:你所說的大國智庫體系是怎樣一種形態?
王輝耀:從智庫長期發展或者可持續發展的角度來講,民間智庫應該大力發展,給出一些政策層面的和可發展的環境的支持,這取決于思想產品是不是一個競爭市場。如果思想市場形成,中國智庫格局體系應該是一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全局發展的態勢。
《中國慈善家》:民間智庫發展要達到一個比較良好的狀態并走向國際,需要大環境做出哪些改變和調整,或者說,需要政策上給予哪些支持?
王輝耀:首先需要支持國際問題研究領域的智庫的優先發展。民間話語的興起對中國在國際上奪取話語權至關重要,民間輿論可以扭轉精英們單獨作戰的不利局面。代表民間智慧的中國民間智庫將在中國決勝未來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等話語權方面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政府應當在未來一段時間內,著重培育智庫的國際化力量,可以制定國際研究領域的智庫優先扶持發展的政策方針。人才方面,政府可優先支持智庫的國際化人才建設,例如將智庫組織納入海外人才引進計劃的引才主體體系、放寬來華留學生畢業實習和工作的政策等。同時,打破人才體制內外流動的限制,構架促進學界和政界之間良好交流的“旋轉門”機制。
《中國慈善家》:資金來源方面是否也存在一些問題需要破解?也可以走向國際化嗎?
王輝耀:資金問題確實是民間智庫面對的最重要問題之一,但解決辦法并不是國際化,而是要多元化。政府可以進行更多購買服務的嘗試。還有另外一個更為重要的方面,比如美國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企業家做慈善會選擇支持基金會或者智庫,像布魯金斯、洛克菲勒、卡內基都是這種情況,但我國企業家對公益慈善的認知整體上還處于初級階段,還是捐一個教學樓,或者抗震救災捐款捐物等等。實際上,如果資助一項政策研究,可能惠及千千萬萬的人,這種影響力是深遠的。當然,直接的救災扶貧需要企業家們來參與,但我們也希望能出現更多有情懷有高度的企業家可以看到民間智庫發展的意義。
《中國慈善家》:國際問題研究領域的民間智庫自身需要做哪些建設?
王輝耀:五個方面,包括研究領域的國際化、研究視角的國際化、人才隊伍的國際化、影響力的國際化以及傳播方式的開放性。
《中國慈善家》:中國與全球化智庫在國際化方面做了哪些具體探索?
王輝耀:CCG(中國與全球化智庫)在成立之初就提出“國際化視野”,提出站在地球儀旁邊思考問題。我們有一個優勢,我是歐美同學會副會長,所以CCG有很多國際化人才。我們研究的都是國際化課題,比如國際人才的相關研究和政策推動、中國企業國際化的相關研究和推動。我們發布了兩大藍皮書,一個叫國際人才系列藍皮書,一個叫國際企業系列藍皮書。此外,我們一直有國際合作,比如我們跟亞洲協會,跟布魯金斯等很多機構都有合作和長期交流。再有,CCG在研究方法、模式上也國際化了,這些都是智庫國際化很重要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