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心中流

弱水三千，是從元曲《張生煮海》“弱水三千丈”中出脫而來。記得，賈寶玉也曾在《紅樓夢》中說過“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之類的話語。

弱水，其實是一條很小的河，古有“其水不勝鴻毛”之說。弱水又是一條很有名的河，早在《山海經》和《尚書》中就有記載：它源于祁連山，經張掖入居延海。

是的，弱水流淌在歷史中，也流淌在人們的心中。

本書的作者高安俠，在她的《弱水三千》中說：

弱水，是一條有個性的河，它不屑于隨大流，與中國眾多的河流背道而馳。它是一條“倒淌河”，從東向西流，執拗地一頭扎進沙漠深處，拒絕大海的招安。

弱水流過一望無際的西拉塔拉草原。高安俠的童年顛簸在這個草原的馬背上，這是亞州最大的草原。有藏族、回族、裕固族、蒙古族等少數民族和來自全國各地的漢人雜居。她吃過藏族大媽用酥油茶拌和的糌粑；飲過回族老爹的泡著枸杞的蓋碗茶；蒙古包里的小火爐，曾使她的笑臉鮮花般綻開在隆冬的雪原……

如果說草原給了她包容一切的大度與自由的靈魂，那么，正是祁連山脈給了她剛直的秉性和頑強的毅力。祁連山蒙語里稱作“騰格爾”，是上天，是神靈，是統領所有子民的王者。這里不聞柔媚婉轉的鶯啼，卻有鷹擊長空，悲風高旋的雄奇。

告別草原，高安俠又在黃土高原完成了大學的學業，并就職于中國大陸開發最早的油田——延長油礦管理局七里村油礦。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也許這是命運使然，她像吉普賽人似的跟隨父母十多次遷居，在漂泊中遭遇艱辛，在漂泊中感受快樂，在漂泊中，她悄悄地長大，像一匹訓練有素的駿馬，馳騁在大西北廣袤雄奇的山水之間！

當我和高安俠交談時，她流淚了。我說，對不起，我的提問讓你傷心。她說不是傷心，應該感激上蒼的安排。一個人的經歷，不論好壞成敗，不論憂傷還是歡樂，都是一種應該珍惜的生命體驗。正因為有那么多真切的生命體驗，才有了屬于自己對人生社會的真切的感悟，才有話想說，想寫。

是的，她灑在這塊土地上的汗珠是種子，拋在這塊土地上的淚滴也是種子，冷不丁兒在她灑淚或者滴汗的地方便有創作的靈感萌發。

此刻，我才明白她為什么要將自己的第一部散文集定名為《弱水三千》。

弱水是一條有個性的河流，河邊長大的她是一位有個性的作者。通讀她選入這部散文集中的全部作品，我們可以看到她鮮明的個性風格。承前所說，她獨特的生活經歷，決定了她獨特的生命體驗，以及她對人生、社會獨特的感悟和見解。

一提過生日，人們便想起“長壽面”，“生日蛋糕”。而高安俠的《生日》是怎樣的呢？

生日這天我離開家，獨自逃離了人群，前往一處隱藏在青山深處的水邊，不知為什么我覺得這一天必須靜下來想一想了。好比一個走了很多路的人忍不住要回頭看看，也許走過的路，就是將來要走的路。

在這個生日之前的許多日子，平滑順暢得像緞子。沒有絲毫芥蒂，因而沒有多少記憶，一個人負擔太重了會痛苦，但如果負擔太輕了，同樣也會痛苦，因為空虛同樣會折磨人。

……

我在那時想起了“時間”這個詞。早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一個智者臨水而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想這一嘆擊痛過許多人的心臟。因為一百年足可以讓一個人徹頭徹尾完結，而這一百年對于無邊的時間而言只是白駒過隙。我醒悟時間并不是手機或鐘表上所表示的某個具體數字，它實際上是個巨大的黑洞，足以讓一切消亡在它里面……

在《清涼寺的鐘聲》里，高安俠注目潮水般涌來的香客，人們伴著悠遠的鐘聲倒身下拜。在缺乏宗教信仰的年代里，她看到在這眾多的香客中，信佛者少，求佛者多。她將自己在清涼寺的所見，所聞和聯想，托盤而出，讀來妙趣橫生。

多數人對佛有所求，因此，布施也就有了收買的意味。佛祖太忙，要滿足那么多人的愿望實在太辛苦。我靜立一邊，無端想起《紅樓夢》中一個片斷，黛玉因寶玉病好了，不禁念了一句佛，寶釵“撲哧”一笑，黛玉問，姐姐你笑什么？寶釵說，我笑佛祖太忙，要管人發財、升官、得子，又要管人姻緣，你說他忙不忙？

……

偏殿里的彌勒還在那里笑可笑之人，容難容之事。我曾無數次見過彌勒，僅僅以為他是個開朗的胖和尚而已。此刻面對清涼寺的彌勒，我忽然感到自己昔日的淺薄，眼前的彌勒一定歷經苦難，否則不會如此開朗。開朗本質上是一種人生態度，在人生劫難中歷練而成。對于一個堅強的人，越是倒霉到家越是開朗、愛笑。因為他見識過了地獄，知道不過如此……

清涼寺并不太大，在這里消磨了半日，我終究還是要出去，畢竟紅塵中人。盡管門外的苦難，傷害還在虎視眈眈地等我，但，我已不再懼怕。

高安俠是一位剖開心靈，常常叩開銹跡斑駁的歷史之門，造訪古人，與古人平等對話的現代女性。選在她這部散文集中的《另眼看孔子》、《寒窯守望者》、《讀柳永》和《關于西施》等九篇散文都是以古人古事為題材，詮釋那一個個高貴的或者是丑惡的靈魂，非常智慧地注入她自己獨特而新鮮的感悟與見解，時不時閃現一種超越時空的哲思，令人耳目一新。

我以為高安俠散文的鮮明個性，不僅是比較充分地將自己對人生，對社會獨特的生命體驗與感悟凸顯出來，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寫作技巧上也呈現出鮮明的個性化風格。在她的散文作品中，不多見“大江東去”的豪放和“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勢。她總像對親人、朋友說“悄悄話”那樣，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及感受娓娓道來。

沒有機會看大海，卻無數次設想躍入大海的那份放浪不羈。可是，今天當我真的站在大海面前時，我呆住了，或者說是嚇住了……

我小心地伸手觸摸晶瑩的細浪，浪花的舌頭溫柔地舔著我的手，粒粒明沙從指縫間滑落，心里立刻涌起一份渴望，渴望海的擁抱。

高安俠在她的散文創作中很少抒情，卻非常注重表達，努力使自己與讀者的心靈互動。因此，她的文章往往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已被深深地打動，灼人的情感像潛流一樣直接抵達心靈最隱秘最細致的地方，令你在不經意中走進她的情感世界。

高安俠剛過而立之年，她的創作欲望正濃，僅今年便在全國近二十家報刊發表散文作品三十多篇，并結集出版了自己的散文集《弱水三千》，真是成績卓然。急就此文，以示祝賀與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