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娘

袁麗

二大娘是張莊的傳奇人物，雖然已去世多年，但是村里人還是會經常提起她。

二大娘的家座落在村中臨街的地方，家門外有棵大槐樹，不管農閑農忙，她家都像個茶館，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非常開心，尤其是誰家婆媳鬧矛盾，經她一開導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時一家人的穿戴都靠婦女兩只手，農忙下地，農閑紡線織布。冬天，二大娘就叫人在院子里挖個半陰半陽能放四五臺紡車的地窨子，招呼鄉鄰姊妹去那兒紡線。我娘經常在那里紡線，又暖和又出好活。

據說二大娘也是窮苦出身，幾歲就死了爹媽，后來被嫂子賣給了人販子，淪落風塵，成為濟南八大胡同里的妓女。后來，被在濟南拉洋車的二大爺他爹花了兩個現大洋買回了家。二大爺天生是個瘸子，而且長相丑陋，見人也不說話，只知道悶頭干活。二大娘被買來的時候，根本沒見過她的男人。她結婚那天，村里好事的人聽房，整個晚上屋里只傳來二大娘的哭聲。第二天，二大爺一聲不吭卷起鋪蓋進了牛棚。

二大娘沒有生育，抱養了個女兒叫玲玲。1960年自然災害時，村里餓死了很多人，二大娘用自己的金手鐲換來80斤地瓜干，保住了一家三代老小四口的命。二大爺特別感激，雖然不說一句話，但干活更勒快了，也不讓二大娘下地干活了。按理說，日子就這么過下去，倒也平靜。

然而，破屋偏逢連陰雨，玲玲突然得了肝病，6歲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肚子漲得像個皮球。二大娘抱著女兒東奔西走去了好多地方，也沒討得醫生一句準成話，二大娘不甘心，四處打聽偏方。有人告訴她，鯉魚燉紅棗黑豆能治這個病，二大娘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然賣掉了土改時分得的三間青磚房子，到集上買來魚和黑豆，不分晝夜弄給玲玲吃。也許是偏方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二大娘的誠心打動了上天，過了沒多久，玲玲的病竟然痊愈了。只是她一家從此搬進了窩棚。

自從玲玲病愈，她就研制起了偏方，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她就熱心地幫忙。有一年我總是肚子痛，她跑過來給我娘支招，讓我娘每天逮個蛤蟆，把肚子掏空放進去一個雞蛋，然后在鍋底下烤熟了吃。別說，這個辦法還真管用，吃了半月肚子就不痛了。多年后，我問二大娘這個偏方是從哪里得來的，二大娘苦笑了一下說：“哪里是什么偏方呀，你小時候個子長得快，營養跟不上，就肚子痛，那時候生活困難，你家老小十幾口有東西也輪不到你啊，不說是偏方你娘能讓你傻小子吃雞蛋？”“那怎么還讓我吃蛤蟆？”我問。“蛤蟆也是肉啊，不說是治病你能吃？你生病那陣正好是夏天，能吃的也只有蛤蟆肉，要說吃雞你娘上哪弄去？”聽到這里，我眼淚差點掉下來。要知道，這個善意的謊言不僅救了我，也讓我娘能夠在十幾口人的復雜大家庭里坦然處事。

二大娘不僅為人善良，而且愛憎分明敢于碰硬。村里有個無賴叫占山，解放前當過土匪，好吃懶做凈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誰都不敢惹。有一年麥收，二大娘和幾個婦女晚上在場里看場院，占山見是幾個老娘們覺著有機可乘，半夜里跑去偷小麥，被二大娘逮了個正著。二大娘大喊一聲“捆起他來”，一幫婦女才壯起膽子七手八腳地將占山按在地上，捆綁起來，打了一頓。打那從后，占山在村里威風掃地，再不敢干那無賴事了。

最后一次見二大娘是6年前，大年三十我回老家陪母親過年，母親難過地說：“你二大娘快不行了，已經有十多天不進食了。”我連忙前去探望，推開那個熟悉的院門，一片蒼涼，后來蓋的三間土屋低眉耷拉眼地搖搖欲墜。

過了不久，二大娘就走了。聽說發喪那天村里人都去了，收的花圈比村長他爹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