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梁山英雄

淮茗

在《水滸傳》中，林沖是全書寫得最為成功的人物形象之一，自然也是讀者談論最多的一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圍繞著這位苦命英雄，有太多可說的話題。

盡管林沖在梁山好漢中排名靠前，位居第六，但他之所以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并不是其高強的武功，更多的則是其過于凄苦的命運。結合作品中的相關描寫，將林沖稱作苦命英雄，也并不為過。不少讀者提到“逼上梁山”這個詞，就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林沖，兩者之間似乎畫上了等號。作者在塑造這位英雄時，也著意突出這一點。在通向八十萬禁軍教頭的仕途上，肯定有不少值得一說的傳奇故事，但作者根本就不寫，讀者也無從知曉。反正這位武功蓋世的禁軍教頭，從一出場亮相就給人一種時運不濟、走下坡路的感覺。命運仿佛故意與他過不去，東京城里的美女成千上萬，可有錢有勢、妻妾成群的高衙內偏偏就看上了他的娘子，而且為了達到目的，還要千方百計除掉他。雖說事情的發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對林沖來講，這絕對是一場飛來橫禍，躲都躲不過。從此，他再沒有過上一天安生的日子，注定要成為一個犧牲品，一個為那個黑暗社會殉葬的犧牲品。

接下來是許多讀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節。除非林沖忍辱偷生，不顧廉恥，把深愛的妻子拱手讓給高衙內，否則這股黑暗勢力所制造的災禍，就會不間斷地找上門來。把老婆拱手讓給別人，別說林沖這樣頂天立地的英雄做不到，但凡是個男人都做不到。面對咄咄逼人的高衙內與其爪牙，林沖要么屈服，要么反抗，幾乎別無選擇，但他偏偏選擇了第三條道路，即苦苦忍耐和退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走極端。這種忍耐和退讓不能理解成軟弱，不是林沖看不明白形勢，而是因為他太善良了，對高俅父子還抱有一絲希望。再者，從一位禁軍教頭到揭竿而起的造反者，兩者之間的距離也過于遙遠。在林沖的潛意識里，即便是做壞事，也總得有個底線，正如人們通常所說的盜亦有道。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高俅父子及其幫兇已經壞到超乎他的想象，他所處的社會也已經墮落到不存在底線的境地。于是，他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但很快就被破壞力驚人的高俅及其爪牙逼到無路可退的絕境，草料場的一把大火，把他徹底燒出了那個曾經留戀的世界，把他燒到了另一個江湖世界。

別的英雄好漢，一旦日子過不下去，落草為寇就是，日子照樣過得逍遙自在，如魯智深、武松、楊志等。可林沖的命運卻偏偏苦得離奇，苦到竟然連做強盜都沒人要的不堪境地。不少讀者關注林沖在火燒草料場之前的種種表現，其實，走上江湖之路的林沖更值得留意，而且這一部分內容也更具震撼力。幸虧同樣是倒霉鬼的楊志路過梁山，算是無意中為林沖解了圍，林沖才暫時得以屈辱地留在梁山，更確切地說是賴在了王倫所把持的梁山。無論是白道還是黑道，都不給林沖以容身之地，這個社會的運轉確實出現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火并王倫盡管從表面看來是林沖的出頭之日，從此他得以過上江湖的正常生活，但如果設身處地從林沖的角度想一想，卻未必如此樂觀。因為這實在是他的無奈之舉，是以自己名譽受傷害為代價的。以林沖如此平和的性格，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走極端的，但命運仿佛捉弄人，到頭來，屢屢走極端的卻偏偏是這位忍受力極強的英雄。從吳用與晁蓋等人的密謀過程可以看出，這個時候也是他們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正如當初上山時的林沖，如果王倫拒不接納，他們同樣沒有退路。在這種情況下，林沖就成了晁蓋等人霸占梁山的一顆棋子，他們除掉王倫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林沖，而是為了自己。縱然王倫有千般不是，比如心胸狹窄、氣量不大等等，但他畢竟最后收留了走投無路的林沖，作為一名剛上山不久的入伙者，這種以下犯上的火并之舉，在江湖上傳出去不一定那么好聽。如果不顧及江湖名聲的話，吳用等人為什么不直接下手，反而要采用這種借刀殺人的路數。

但不管怎樣，晁蓋的氣度比王倫還是要大不少，林沖在他手下的日子總算比先前要好受些，至于能不能成為嫡系，排名如何，都已經顯得不那么重要了。好在晁蓋和宋江后來對林沖還算不薄。在梁山事業發展壯大的過程中，每有重大戰事，沖鋒陷陣總是少不了林沖，可謂好鋼用在了刀刃上，林沖也因此為梁山事業立下了汗馬功勞。無論是論身份、武功、資歷，還是論對梁山事業的貢獻，林沖都是無愧于自己那個頗為靠前的排名的。

如果說此前不堪回首的生活對林沖來說是一場悲劇的話，那么接受招安之后的日子則就接近于鬧劇或荒誕劇了。在別人，是否愿意接受招安也許只是思想、觀念上的差異，但對林沖則全然不同——誰都可以接受招安，但他不能。殘酷無情地剝奪一個人所擁有的東西如地位、名譽、家庭等，將其驅逐出這個社會，然后再讓他灰頭土臉地回來，不僅原有的一切不可復得，而且還要屈從于當初陷害自己的邪惡勢力，這該是一種多么荒謬的感覺！極其痛苦地轉了一圈，在家破人亡、徹底絕望之后，再重新回到原點。

不管如何荒誕，林沖只能無奈地接受眼前的一切。他最有理由反對招安，但跳出來激烈反對的卻是李逵、武松、魯智深等人，而不是他，這是由其性格決定的。再者，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招安是不可避免的，作為梁山首領，宋江所考慮的只能是梁山事業的整體利益。屈從整體利益就意味著個人利益的犧牲，不幸的是做出犧牲的又是這位苦命的漢子。被命運屢屢戲弄的林沖早已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聽天由命了。好在接受招安之后，馬上面臨著征遼、平方臘等重大戰役，否則很難想象他該如何與不共戴天的仇人高俅一起共事。

連續不斷的征戰在別人眼里也許是一種負擔，但對林沖來說，更多的則意味著解脫，哪怕是戰死沙場，都比屈辱地呆在高俅手下強！但林沖并沒有戰死，他一直堅持到平定方臘。感謝作者的厚道，他終于沒有讓林沖再次回到那個讓他寒心的朝廷，遭受高俅等奸臣們的算計，而是為林沖設計了一個風癱而亡的結局，以一種十分窩囊的方式為這位苦命英雄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摘自《文史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