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花開

劉東才

那時，我們正值花季和年少時期。

她是小妹的閨蜜，差不多每天都來我家，若逢她家來客人時，干脆就在我家和小妹一起住了。

我們總在一起學(xué)習(xí)和玩耍。冬季里會常玩一些藏貓貓、踢毽子、跳繩、堆雪人、打雪仗等游戲。她們女孩子還玩兒歘嘎拉哈、拍皮球、跳格和跳皮筋兒什么的。而夏季大家多半時候是去采蘑菇、挖野菜、摘野果，也捉蟈蟈、螞蚱、蜻蜓還有蝴蝶等。

她家房后，一片偌大的菜園子和柳樹林、綠草地，更是我們春夏時節(jié)的開心樂園。那里，有最吸引人的、好多片好多片生長旺盛的靚麗的喇叭花。有時，我會精心地采下三束。她動輒就輕閃著兩只大眼，詫異地問道，為什么你的和送我的這束花里面，粉白色的喇叭花要特別多，與小妹的那束有點不同呢？每逢這時，我就會先筋筋鼻子、眨眨眼，然后賣關(guān)子說，哦，是嗎？那就算是“軍事秘密”吧！

還有，那年月最奢侈的活動就是看電影了。每當(dāng)這時，她和小妹就會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那時各家的生活都很困難，上電影院看場電影也不是件容易事。這樣，看露天電影的機會，我們就一定不會放過了。如果恰好是在我們那片開闊的綠草地上放映，她和小妹那得天獨厚的自豪勁兒，還真就應(yīng)了那句話——難以言表。

曾有一段看露天電影的順口溜，“電影下鄉(xiāng)送門前，男女老少盡開顏。全神貫注不眨眼，觀看兩部戰(zhàn)斗片。先演‘奇襲白虎團，再映‘激戰(zhàn)無名川。數(shù)個小時全罰站，腰不疼來腿不酸。老天風(fēng)雨來添亂，滿腔熱情抵風(fēng)寒。時間飛快恨片短，擔(dān)心馬上就演完。搖頭咂舌喊遺憾，恐怕后會無期限！”

這樣，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大家就相互間就有了一種依戀。如果有一天她沒來，我就會覺著缺少點什么，就要問小妹，她怎么沒來呢？如果我不在家，她也會問小妹，你哥呢，去哪兒了？

其實我們也是一趟街的鄰居，就是相距得稍遠一些。我靠在家門口的電線桿上往她家望去，只能看清她來往的身影。當(dāng)然，她也能看到這邊的我。有時，我們就會在各自的地方站得很久。她像在告訴我，媽媽不在家，我在看著弟弟們。我也好像在回答她，知道了，那就明天過來玩兒吧！

有幾天她沒怎么來玩了。小妹傷感地說，她家要搬走了，搬到很遠很遠的北山里那邊。其實，我也早就知道了。不過，小妹說完，我的心還是不由地咯噔一下，之后便是一陣惶惶的感覺。

這一天真的到來了。

在她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月光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可是，我卻一直陰郁著。我在街上來回踱著，不時地站在她家門口往里邊張望，最終還是沒有進去。煩亂中的我，索性責(zé)怪起天上那只有大半圓的月亮來了。因為，這晚它亮得別樣，而且還扎心。

我又不由自主地來到她家房后面，那片我們的開心樂園。往日那些玩耍和嬉鬧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和小妹銀鈴般的笑聲還在耳畔回響。而這一切從明天起，不，其實是從幾天前就已結(jié)束。想到這，我不由鼻子酸酸的，眼睛也潮濕起來。

趁著月色，我又精心地摘下一束喇叭花，都是一色的粉白。在月光下一邊靜靜地欣賞著，一邊輕輕地嗅著。那晶瑩剔透的白色，多像她陽光一樣的笑臉;那輕描淡寫的水粉，就像不時飛上她兩頰的紅暈;而那抹淡淡的馨香，不正是她吐氣如蘭的氣息嗎？

我疲憊地躺在草地上，把那束花放在胸前，若有所思地長嘆著。我又向著夜空伸開雙臂，正準(zhǔn)備用力地吼叫兩聲，釋放一下心中的郁悶時，卻聽見不遠處有一陣腳步聲傳來。我急忙坐起，一看是她，就立即起身迎了上去。我們在相距兩步遠的地方都站住了，彼此對望著。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四周，才發(fā)覺，這晚東北大地一絲風(fēng)都沒有，連周圍的花草樹木什么的，也都靜靜地立在那兒。我收回目光又看著她，月色下，她的面容比那束喇叭花還要白，只是缺少了往日的生動，一雙眸子里閃動著幾顆異樣的光亮。

這時，她走近我，兩只手分別從兩個衣兜里掏出兩把瓜子遞過來，并說回家再吃。我放下那束花，把衣兜用手撐開來。她讓我用手接，我趕忙將兩只手捧在一起湊過去。她把攥著瓜子的手撂到我的手上，不過，沒有馬上放下，就停在那里。這是兩只我非常熟悉的手，白白的、尖尖的，很好看，可我卻是頭一次這樣地接觸，不覺有些緊張。兩只手軟軟的，卻很涼。我低聲道，你還能回來嗎？她搖搖頭說，不知道！我禁不住緊握了一下她的手，她顫動一下雙臂，終于沒有抽出去。那兩只手越發(fā)地涼了起來，我的心里也襲過一陣寒意。

過了一陣兒，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看菜地老頭兒的干咳聲。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抽出手來把瓜子放進我的兜里，輕聲一句，我得回去了！便不情愿地轉(zhuǎn)身走掉了。走幾步，回頭向我擺一擺手，我還像周圍那些花草樹木似的，仍然呆呆地佇立在那兒。

又過了一會兒，愣怔中的我，突然聽見一陣蟋蟀的急叫和幾聲凄婉的蛙鳴。哦，我猛然回過神來，拿起那束喇叭花，緊跑幾步向著她揮舞時，她的身影卻消失在土墻和樹叢的那邊了。

時光飛轉(zhuǎn)，流年早已逝去，許多往事也隨之淡漠和消失了。但，曾經(jīng)的那片我們的開心樂園，和那晚明亮的月光，卻依然在記憶的一角留存。當(dāng)然，更有那束美麗的喇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