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十七的月亮

莫小米

還記得那深藍的底色么？倘若記得起的話，還能想起深藍背景上那幢哥特式建筑的黑黝黝的尖頂幺？倘若記得的話，還能想得起那尖頂上掛著的歪歪的紅氣球么？

地點是在湖畔的一塊勉強能容兩個人坐下的石頭上。

時間是秋季，確切地說：是陰歷八月里，八月十七。

十五已經過去，那是前天。前天，湖畔的每一寸地上幾乎都被一個個團圓的家庭所割據。當極美的圓月亮公主般地駕到時，歡呼聲頓時響徹湖畔。早已準備好的月餅就被一人—角爭著吃了。草地上，小孩子就開始唱歌跳舞，夫婦們就開始相依相偎。十五的月亮組合了家庭的溫馨。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我們都這么說，昨天。昨天是朋友聚首的日子，好像也是沿續多年的習慣了。選一家有寬敞客廳有組合沙發的，當月光灑進來時，便滅了燈，點起蠟燭，斟灑，切月餅，隨著那月光分分秒秒的輝煌，高淡闊論，妙語連珠，十六的月更營建了朋友的歡悅與情誼。

今夜是十七的月亮了。十七的月亮才屬于我和你，十七的月亮我們等了好久，直到感覺身上有點涼意時它才出來。剛剛露面時它就掛在那幢哥特式建筑的黑黝黝的尖上。很暗的紅，很虛的輪廓線，像初次提起顏色鉛筆的小孩隨手劃的—個圓圈。當然，沒畫圓，而且因為小手指的乏力，那圓泊中間都沒有涂滿，所以看起來它是如此虛空。

今夜湖畔如此寂寥，也許因為是十七的月亮了，便沒有理由再去欣賞它。也許人們得了中秋的圓滿又得了十六夜的風雅已心滿意足，再也無心以十七的月亮來補充審美的需求。于是十七的月亮才屬于我和你。

那一瞬間我們如此激動，是昨天與前天都不曾有的。那個虛空的不圓的暗紅色天體似乎在一秒鐘之內將人的靈魂剝離軀殼，升騰飄飛到一個不可名狀的境界之中。沒有了言語，沒有了思想，只剩了身不由己的飄飛……

可是不得不承認，十七的月亮是讓人遺憾妁。十五的月亮你可以花一整夜去欣賞它美的全過程，十六的月亮許也有一個長長的輝煌，但十七的月亮的美卻巳被壓縮為那一瞬。當時光毫不容情地催促它擺脫了那尖頂的羈留，一無修飾地走上天庭中去的時候，一切想象都己蕩然無存。十七的月亮已經成了一枚上小下大的土豆。

上豆可以做色拉的…

色拉油真難攪……

明天客人來，除了一盤色拉外再做點什么……

在想什么？你問。

什么也沒想。我說。

有一陣風，黑緞子樣的湖水無奈地抖動起來，把十七的月亮的影子送到我的腳邊來。影子還是很好看的，打散在湖里了，變成零零碎砰地伸展過來的光亮。然而我己不敢抬頭。

我們回去了好嗎？你提議。因為他敏感到我打了個寒顫。

我們走了，并排騎著自行車，一路無語。在經過一個剛剛散場的電影院時，我們被洶涌的人流所淹沒。過后我沒能找到你，你也沒找到我。

我們彼此連“再見”都沒機會說，在有十七的月亮的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