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
摘要:十七年時期的革命題材文學作品數量可觀,工農兵的形象刻畫被賦予了階級意識,進而擺脫了傳統形象中的缺點,變的高大和富于犧牲精神。然而,革命中一些真實的矛盾沖突還是以曲折的方式出現在一些作家文本中——在這些文本中,不僅顯示了政治對人物的規訓,而且也在有意或無意間突出了個體的本體欲望與情感。由此,這些文本對于革命者和群眾的人物刻畫以及兩者之間關系的呈現更為真切。本文即以十七年短篇小說《鋪草》為例,從個體對自身生存的關切,個體本體欲望與革命需要的暗合與背離,以及革命者同人民群眾血肉聯系下的本體欲望的消散等幾個方面對文本中的革命者與群眾的關系進行剖析。
關鍵詞:矛盾;戰士;個體;規訓;身份
自五四時期的文學作品中就存在關于人民的革命主體性建構的相關的作品,無論是作為魯迅筆下的阿Q式農民及那些面對革命者流血犧牲而麻木不仁的國民,亦或是抗戰時期與軍隊團結一致保家衛國的民眾形象,民眾始終是作為被建構的形象而顯示出時代賦予它的政治意味。十七年知俠的短篇小說《鋪草》,不僅顯示了政治規訓,也突出了個體的本體欲望與情感,對于革命者和群眾的人物刻畫及兩者之間關系的呈現更為真切。
《鋪草》中的故事,事件發生的地點是在革命隊伍同蔣介石軍作戰前線的一個山村。在軍民團結抗戰的背景中,發生了一件“鋪草”的故事:戰士向老大爺借草搭地鋪,老大爺王老頭堅持認為自己的鋪草是要喂牛的;小戰士則太疲憊,“極度的疲勞激起了無名的煩躁”,并質問老大爺是不是前方的戰士打仗還不如一條牛。事后,小戰士和老大爺分別受到了指責。就這次沖突來看,我們如何審視作為群眾的老大爺和革命者之間的關系?如果說他們兩者之間的關系是親密的,那么,為什么革命戰士“借把草”還能引起沖突?如果說他們之間的關系是疏遠的,那么文本中軍民團結又作何解釋。這就要進入文本去具體審視這次矛盾沖突的發生。
一、“自我”對自身生存意義的關切——“鋪草”事件隱含的矛盾
其實在“鋪草”沖突發生之前,文本中就對老大爺王老頭做了一番介紹,介紹中是“他的脾氣是啥事辦定了,就是九條牛也拉不回來”,其實所謂的脾氣,就是本我欲望沖動的直接表現,這樣的一個性格為之后發生沖突埋下了伏筆。當然,老大爺也可以選擇借牛草給戰士,戰士在借草未果的情況下也可以選擇平心靜氣而不是對老大爺發火,然而,本體欲望是不是可以克服?這就要看所謂的“自我”是如何取舍并作出最終選擇的。“任何人都具有‘自我的多重性”,“我們擁有身體,同時我們也是身體。我們擁有需要滿足其物質需求(需要食物、飲料、休息和住所)的身體”,因此牽涉生存層面的物質需求與理性思維展開了較量。
戰士要借的草是老大爺儲存好了用來喂牛的草,老大爺以牛作為理由回絕了戰士借草的要求,可以看出牛對于老大爺的重要性。農民靠土地吃飯,土地就是農民的立身之本,而高度依賴土地必然牽涉到勞動工具的問題,牛——作為農民耕作的最主要的生產工具,同時也是替代人力勞動的工具。簡單概括,牛關系到土地耕種,土地耕種又是農民的生存之本,自然,牛在農民心中備受珍視。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在牛與戰士之間取舍就成為一個選擇性的問題。按照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人格是一個整體,它包括本我、自我和超我三個部分,自我構成人類的基本需求,包括饑、渴、性等,支配它的是快樂原則。很顯然,在牽涉生存層面的牛上,老大爺自然而然的要保衛自己的利益,因為它關系到自身生存。而另一方面,戰士因為借不到草而對老大爺發火,同樣是生理需求得不到正常滿足之后人的正常反應,身體得不到休息,生理未得到滿足,因此當借草的愿望落空之后,平日所受的解放軍對待老百姓應有的敬愛的態度不再起約束作用。
二、政治規訓與規訓暫時失效——個體本體欲望與革命需要的暗合與背離
戰士與老大爺發生沖突后,二者對待這個事件的態度分別經歷了由對批評的不理解轉化為對自身行為的悔悟,這其中的確涉及到政治規訓——身份賦予所起的作用,但是推動戰士和老大爺情感發生變化、對自身行為發生反省的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在于戰士和老大爺的個體本體欲望在隨后發生了變化。
(一)政治規訓對個體本體欲望的剝離
沖突發生后,小戰士和老大爺分別受到了指責,針對戰士和老大爺的指責,在文本中分別各出現兩次。第一次是戰士的班長訓斥戰士“這是人民的戰士對待老百姓的態度么”;老大爺方面,則是“我看你翻身越翻越糊涂了”。很明顯,政治身份的賦予——“人民的戰士”、“解放區有覺悟的人民”作為了對戰士和老大爺進行批評的一個有效手段。這種政治的規訓在到第二次對戰士和老大爺進行批評的時候依然是最主要的衡量標準:同志認為“作為人民解放軍的戰士應該很好的尊重老百姓”;針對老大爺的第二次批評是他回到家中后,大娘、女兒、兒子對他的指責與詰問:“咱怎么翻的身呀”。顯然,無論是對戰士還是老大爺的批評,政治的規訓意味都很濃厚。
在戰士一方,“班長從從容容的最后做著結論:‘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為著保衛和維護人民利益。”因為政治身份“人民的軍隊”的賦予,戰士就被要求事事從群眾利益出發,當然,從屬于“人民軍隊”中的張立中也不能例外。此時,政治規訓下:身體不再屬于個體所有,個體要歸屬于整體。戰士們個體的身體被成功轉化到了“人民軍隊”之中以后,個體需求被整體規訓,個人本體欲望被淹沒。然而事實上,人的本體欲望是不是可以完全受壓制于這種約束?張立中戰士對第二次批評的回應是“對于個別的頑固落后分子,就應該耍態度”,很顯然,此時仍然感覺身體疲憊的、個體本體欲望還未得到滿足的他未能接受這樣的約束。
而從對老大爺批評中可以看到,每一次的批評中都充斥著“翻身”、“打仗”、“擁軍”等鮮明的字眼。這些字眼不能不說是暗含了某些因果關系——“人民軍隊打仗是為了人民的翻身”與“翻身的農民擁軍愛軍”的因果關系。但是老大爺的感情還不能及時的轉過這個彎。
由此可見,從政治規訓的角度看,老大爺和戰士的理想化的身體都是被工具化、階級化,他們的身體作為欲望的一般等價物被排斥和壓抑。然而,在個體本體欲望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政治對于個體的規訓會偶爾失效。
(二)個體本體欲望與革命需要的暗合
文本中鋪草事件的轉折,即老大爺和戰士分別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在什么情況下?戰士方面, “一覺過后,精神恢復了,心情也平靜啦”,當他看到群眾親熱的慰問傷員并親手喂著傷員熱湯熱水時,自覺回歸政治規訓下的“人民戰士”的身份,他對前一晚的爭吵進行反省。反省發生的契機是在“一覺過后,精神恢復了”。我們回過頭來看發生借草沖突時,政治的規訓對戰士曾一度失效。隨后面臨嚴肅批評,戰士都未能回歸政治身份規訓的軌道,直到他的生理需求得到滿足——身體不再疲憊,此時政治身份規訓才再次發生作用。
而在老大爺一方,他的思想發生轉變,一方面是由于眾人一致批評,更主要的是在傷員到達莊上時,難民的訴說使他意識到了即將面臨的失去一切的危機:“他望著牛棚里的黃牛,他想到自己的田地,和囤里的糧食,這一切在不久以后,也許就都完了”。這樣,老大爺重新意識到了威脅自己生存的危險,并由危險想到了擺脫危機的唯一依靠——“咱解放軍戰士”。這時,“戰士”在群眾心里的位置提高到了生本能的意義上。文本中對于革命軍隊的稱謂此時也發生了變化,前文中的“人民的軍隊”在群眾的口中變成了“咱解放軍戰士”、“自家同志”。可見,老大爺決定去向張立中同志道歉同它的生的本能欲望是不能分割的。正是革命戰士充當了群眾生命的唯一可依賴者才促成了老大爺思想變化。
三、建立在犧牲之上的血肉聯系與個體本體欲望的消散
故事的結局是張立中同志犧牲,老大爺在在悔恨中主動報名參加擔架隊。由于革命者的犧牲,革命者和群眾建立了血肉聯系。
革命者與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建立在革命戰士張立中的犧牲之上——革命戰士以身殉職——承載了他所代表的共產主義的革命信仰走向巔峰。此時,之前所有的個體本我欲望全部消散,沒有了疲憊的、走不動了的、因為借草借不到而與群眾發生沖突的“小我”的張立中,只有那勇敢為革命獻出個體的一切——包括獻出生命的“大我”的革命者形象被最終定格;沒有了關切牛的、關切自身利益的“小我”的老大爺王老頭,只有那被啟蒙、受震撼、從此對革命肝膽相照的“大我”的民眾被刻畫。
革命戰士張立中犧牲了,而群眾王老頭接過了革命的接力棒,從這個意義上講,“死亡是生命的終極,但也是價值和意義的起點”,革命者的犧牲是革命精神的祭奠,它克服了肉身毀滅而獲得了精神長存。革命者以為人民殉身的行動向人民做出最好的召喚,人民在革命者的犧牲中成功被啟蒙,革命者和人民的關系因為犧牲意義上的啟蒙與被啟蒙而獲得了血肉聯系。
這樣的結尾令人欣慰,在這里,減少了像魯迅先生作品中革命者作為啟蒙者被群眾無情拋棄的悲痛。革命者與人民之間因為革命者的犧牲獲得了血肉聯系,革命者的獻身獲得了革命延續的意義。
綜合以上分析,文本中的革命者和群眾之間關系的展現包括三個方面:政治規訓下的革命者與群眾的軍民一心;革命者與群眾的個體本能欲望發生相互沖突以后的政治規訓失效;犧牲感召意義中最終建立的革命者與群眾的血肉聯系。文本呈現很清晰,政治對個人的規訓在個體本體欲望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曾是失效的——個體對政治規訓的背離無可置疑,而最終,文本卻以革命戰士的獻身與老大爺的被啟蒙的形象定格。從這樣一個轉折的意義上或許可以得出,啟蒙與被啟蒙是無法用簡單的政治規訓可以完成的,它還承載了其他;政治規訓絕不是唯一的形成革命者和人民群眾之間血肉聯系的原因,革命者與人民大眾間的這種雙向的犧牲必然有其更為深廣的根基——它深深植根于人的內心對生命的熱愛——愛自己的生命和愛他人的生命。正如馬克思在《1844年哲學經濟學手稿》中關于“合乎人性的關系”“是用愛來交換愛、用信任來交換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