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人的畫面 達觀的醫生

劉琴

摘要：《釣魚的醫生》是汪曾祺先生的一篇短篇小說。小說中，作者用充滿畫意的筆，描繪了主人公王淡人的生活圖景；用簡約生動的語言，講述了王淡人的愛好、行醫的事跡；塑造了一個醫術高明、醫德高尚的普普通通的醫生形象。使讀者從作品中，體味到了平民生活的人情美。

關鍵詞：汪曾祺 小說 醫生 畫面 語言

汪曾祺小說《釣魚的醫生》，是他的短篇小說《故鄉人》中的第三篇，初次發表于《雨花》1981年第10期，已被選入徐中玉先生總主編、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學語文實用教程》。作為一名講授“大學語文”的教師，我很喜歡這篇小說，和我的學生一起學習了它，現在談談我對此文的解讀。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論述：一、王淡人釣魚有何特點？二、王淡人是一個怎樣的醫生？三、從寫作的角度看，本文有何特色？

一、王淡人釣魚有何特點？

《釣魚的醫生》，標題就是小說的文眼。小說的主人公王淡人，是個醫生，而且是個喜歡釣魚的醫生。有釣魚嗜好的醫生很多，作者是如何寫出王淡人釣魚的與眾不同的？

首先，王淡人釣魚的河比較有特點。寫釣魚，自然要寫到釣魚的地點，所以，作者開篇就寫了王淡人釣魚的地點：“他家挨著一條河。出門走幾步，就到了河邊?！边@是王淡人幾乎每天釣魚的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這條河不寬，下游淤塞了，水幾乎是不流動的，河里沒有船，沒有人挑水來吃，有人挑了水澆菜，還有人在水里放鴨子；但是，河里的魚不少，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其次，王淡人釣魚的方法比較特別，釣竿很短，魚線也不長，而且不用漂子，卻很容易釣到魚，可見河里的魚的確比較多。

再次，他對釣到的魚的處理方式也特別，邊釣邊煮邊吃。這種出水就烹制的魚味美無比，叫做“起水鮮”。魚味鮮美，漁翁愜意，這正是王淡人與其他喜歡釣魚的醫生的不同之處。他不追求釣魚的數量，也不追求釣魚的質量，只要釣到魚就行，大小無所謂，多少無所謂，這是王淡人淡泊生活觀念的體現。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一種達觀生活態度的可貴。

二、王淡人是一個怎樣的醫生？

作為醫生的王淡人，又有哪些特點呢？

王家三代都是從醫的。從王淡人家的匾可以看出，他的祖父和父親醫術是比較高明的，言下之意，王淡人的醫術應該也不差。那么，本文是怎么寫王淡人做醫生的？——是從醫術和醫德兩個方面來寫的，著重點是醫德。

其一，作者介紹了王淡人的醫室和別的醫生的不一樣，像一個小藥鋪。里面工具和壇壇罐罐頗多。王淡人是“男婦內外大小方脈”都看。他自配的“散”貨真價實，對癥下藥，很管用。從此，可以看出王淡人是個非常實在的醫生。

其二，作者寫了王淡人看病，從不論收費，醫藥費多少，全靠病人憑良心支付，無論是枇杷、扇子等華而不實的禮物，還是雞蛋、芝麻等食物，他都收，算作藥費；碰到特別困難的，就免費了。然而，王淡人家比較清貧，有時連米都沒得吃，靠吃扁豆、瓢菜過日子，更不用說添置新衣服了，王淡人夫婦有十多年沒有添置過衣裳了?？梢?，王淡人有一顆救助天下人的善良的心，可謂醫者仁心?？墒?，有人不認為王淡人善良，而是說他“傻”。作者肯定了他的傻。

其三，作者選了兩件很有代表性的事情證明王淡人的“傻”。一件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救被洪水困住的村子里的病人，一件是給發小汪炳治搭背。正是這兩件傻事，讓我們看到了王淡人醫生的崇高人格，不計名利、不計報酬、不計成本、甚至不計安危去盡可能地救治人、幫助人。這樣的精神是值得贊揚的，也是值得學習的。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他的這種精神更需要發揚光大。

三、從寫作的角度看，本文有何特色？

從寫作的角度看，本文主要有兩個方面的特色，即寓情于景，人景交融；語言簡約，生動傳神。

（一）寓情于景，人景交融

汪曾祺先生是一個作家，也是一個畫家。“我喜歡看畫，對我的文學創作是有影響的。我把作畫的手法融進了小說。有的評論家說我的小說‘有畫意，這不是偶然的。”在《釣魚的醫生》這篇小說中，作者為讀者描繪了幾幅怡人的畫。我為這幾幅畫取了名字。讓我們一起來欣賞這幾幅畫。

第一幅：醫生垂釣圖。小說的第二、四自然段，為讀者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一條岸邊有大柳樹的小河旁，有個中年男人，坐在一把竹椅上，身邊放著一個白泥小灰爐子，爐上有一口小鍋，爐子的一邊有一個提盒，里面擱著鹽、蔥、姜、胡椒粉等作料，爐子的另一邊有一瓶酒。他的釣竿很短，魚線也不長，線上沒有漂子。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把釣線甩在水里，注視著水面，一會兒，線頭動了，他熟練地提起釣竿，一條三四寸長的鯽魚在空中跳舞。他把鯽魚從魚鉤上取下來，刮刮鱗洗凈了，就手放到鍋里。幾分鐘后，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魚香味。他一邊吃魚，一邊喝酒，一邊甩鉤再釣。寧靜的環境，恬淡的釣魚人，構成了一幅生動的釣魚圖?？吹竭@樣的畫面，我們不禁心生羨慕。小說的第一段只有這樣一句話：“這個醫生幾乎每天釣魚。”可見，王淡人醫生平時就過著這樣恬靜的生活。

第二幅：醫家小院圖。主人公王淡人的家很好認。進大門是個通道，通道里掛著好幾塊大匾，幾塊較舊的匾上寫著“濟世救人”、“仁心仁術”、“杏林春暖”、“妙手回春”等字樣，唯一的新匾寫的是“急公好義”。進了過道，是個小院子。院里種著雞冠、秋葵、鳳仙一類好打理的草花。特別的是一架扁豆，一畦瓢菜。進了小院，是三間正房，當中是堂屋，一邊是臥房，一邊是醫室。這就是醫生王淡人的家。幾塊較舊的匾是親友或病家送給王淡人的祖父和父親的，新匾是被王淡人救了的泰山北邊的村民送給他的。庭院中的扁豆、瓢菜，是王淡人特意種的，是他醫室內掛著一幅鄭板橋寫的對子“一庭春雨瓢兒菜，兩架秋風扁豆花”的真實寫照，也是他淡泊的人生態度的反映。

汪曾祺先生曾經在西南聯大師從沈從文先生學寫作，他接受了沈先生“要貼到人物寫”的創作理念。他是這樣理解“要貼到人物寫”的：“小說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導的，其余的都是次要的，派生的。作者的心要和人物貼近，富同情，共哀樂。什么時候作者的筆貼不住人物，就會虛假。寫景，是制造人物生活的環境。寫景處即是寫人，景和人不能游離?！北酒≌f中，貫穿了汪先生的這種寫作理念。從“醫家小院圖”，我們可以看出王淡人祖孫三代醫術高明、醫德高尚，尤其是王淡人，還有中國傳統下層文人的淡泊風雅，這是一個醫生難能可貴的品德。

第三幅：抗洪送醫圖。王淡人居住的縣城，地勢低，四邊高，長鬧水災?！八疄暮孟裼兄芷?，十年大鬧一次。去年鬧了一次大水……大河里流著箱子、柜子、死牛、死人。這一年死于大水的，有上萬人。大水十多天未退，有很多人困在房頂、樹頂和孤島一樣的高崗子上挨餓；還有許多人生病，上吐下瀉，痢疾傷寒。王淡人就用了一根結結實實的撐船用的長竹篙拄著，在齊胸的大水里來往奔波，為人治病。他會水，在水特深的地方，就橫執著這根竹篙，泅水過去。他聽說泰山廟北邊有一個被大水圍困著的孤村子，一村子的人都病倒了。但是泰山廟那里正是洪水的出口，水流很急，不能容舟，過不去！他和四個水性極好的專在救生船上救人的水手商量，弄了一只船，在他的腰上系了四根鐵鏈，每一根又分在一個水手的腰里，這樣，即使船翻了，他們之中也可能有一個人把他救起來。船開了，看著的人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層眼淚。眼看這只船在驚濤駭浪里顛簸出沒，終于靠到了那個孤村，大家發出了雷鳴一樣的歡呼?！边@是一幅動人心魄的抗洪送醫圖，從圖中，我們看到了水災的無情，同時，也看到了王淡人醫生的有情，更看到了安全地帶的老百姓對王醫生經歷艱險到達孤村所表達出的熱情，這就是作者所倡導的“要有益于世道人心”。

以上三幅圖，從不同的方面反映了王淡人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性格特點，可以說，景為人生，人為景設，作者對人物的感情蘊含其中，切實做到了寓情于景，人景交融。

（二）語言簡約，生動傳神

汪曾祺先生非常重視語言，他認為：“語言不僅是所謂‘載體，它是作品的本體。一篇作品的每一句話，都浸透了作者的思想感情。我曾經說過一句話：寫小說就是寫語言。”讀《釣魚的醫生》這篇小說，我們似乎在聽汪先生講一個故事。他用簡潔純凈的生活語言，為我們講述了一個可敬可愛的醫生的故事。

王淡人醫生住在河邊，愛釣魚，做各種藥散，給人治病，不管病人給不給錢，不管自己能不能吃飽，盡心竭力地維護著一方人的健康。“一庭春雨瓢兒菜，滿架秋風扁豆花”是他的生活理念。

關于王淡人釣魚的描寫，如“不一會，就有一只鋼藍色的蜻蜓落在他的魚竿上”，寫得細膩、生動，很有畫面感。

關于王淡人對困難病人的行為描寫：“王淡人看看病人身上蓋著的破被，鼻子一酸，就不但診費免收，連藥錢也白送了。” 王淡人是醫生，宅心仁厚，對于貧困的病人，就免費治療了。他是要靠行醫賺錢養家的，但他似乎絲毫沒有考慮自己的經濟狀況，只是憑著醫生的本能去治病救人。我們從“鼻子一酸”傳神的語言中看出了王淡人的淳樸善良，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

本篇小說的對話很少，但是很有特點，這體現了作者對沈從文先生關于對話的寫作原則的師承?！拔覀兡贻p時往往愛把對話寫得很美，很深刻，有哲理，有詩意。我有一次寫了這樣一篇習作，沈先生說：‘你這不是對話，是兩個聰明腦殼打架。對話寫得越平常，越簡單，越好?！毙≌f中王淡人在看到汪炳的病癥時，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不用走了?！卑淹舯粼诩依锕艹怨芎裙茏」苤尾。€管他抽鴉片。這真是一樁虧大本的生意，可是王淡人毫不介意，盡心盡力地為發小治好了病。當別人問他為什么給汪炳治病時，他也只是很淡然地回答：“我不給他治，他會死的呀。”就是這樣簡約平白的語言，顯示了王淡人樸實厚道的性格特點，他從來不會為自己的善舉進行宣傳，也不認為自己有多么偉大，他做著他認為天經地義的事，這就是平民生活中的人情美。這種美很普通，也很感人。

總的來說，汪曾祺先生用他一貫的敘事風格，給讀者講述了一個愛釣魚的醫生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王淡人，是一位達觀、灑脫、淳樸、善良、勇敢且醫術高明、醫德高尚的醫生，他閑適的生活方式、淡泊的處事哲學、超然的行醫準則，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他不僅是醫生的楷模，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今天的許多人，若能像他一樣，保持一顆平常心，用善意的思維去思想和做事，可能我們要快樂得多，我們的社會也會和諧得多。

參考文獻：

[1] 《釣魚的醫生》，《大學語文實用教程》10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7月第1版。

[2]《我的創作生涯》，《汪曾祺自述》209頁，大象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

[3]《自報家門》，《汪曾祺自述》7頁，大象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

[4]《釣魚的醫生》，《大學語文實用教程》12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7月第1版。

[5]《我的創作生涯》，《汪曾祺自述》213頁，大象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

[6]《我的創作生涯》，《汪曾祺自述》210頁，大象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