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蠻力乎？毅力乎？

劉誠龍

若讓議論輕松又合時些，柴進的故事，擬個“制度的力量”，便很討彩頭。柴進是后周世宗柴榮的嫡系子孫。老祖在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兵變里，政治表現蠻好（不反抗），據說還有禪讓之德，趙匡胤一時感動，便給柴家頒發了誓書鐵券。自從柴大官人丹書罩體，他就跳出大宋三界外，不在三綱五常中，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滋潤得很。柴進對宋江拍胸脯：“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敝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夸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這十惡大罪，包括“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他也一點事都無。真個是世外桃源，法外天堂。

皂隸到鄰家上屋揭瓦、入欄牽牛，好威風的，到了柴大官人家，繞道而旋走；皂隸見了士農工商，黑手高懸霸主鞭，跳到主席臺訓話，碰到了柴大官人，腳打葳膝蓋跪，諂媚著臉笑嘻嘻。不納稅，不勞役，不受官家律條治，一百多年，柴家祖祖輩輩以及柴進本人，就是這么過著其寓公生活，鄉紳日子，官人年華，神仙歲月。這般幸福，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那本誓書鐵券，鐵澆的，銅鑄的，不是掛墻壁上紙糊的制度。套時人說法，這就是制度的力量。

制度確乎有一身蠻力，在魯迅先生稱作吃人的社會里，柴進一家不曾被人吃，搭幫的是制度的蠻力。可是制度有蠻力，卻有無毅力呢？難說。高唐州來了知府高廉的小舅子，叫段天錫，這廝僅憑我姐夫是“李剛”，就把這鐵質制度，踩了個稀巴爛。

知府小舅子段天錫要搞房地產開發，看中了柴進叔叔柴皇城家后花園，沒經柴叔同意，會都沒喊柴叔開一個，只是開發商段天錫與知府高廉所管的部門通了個氣，便給征收了。沒幾天便來搞強拆，推土機轟隆隆，如坦克群進村，柴叔養尊處優慣了，哪見過這陣勢？便來找侄子柴進商議，拿著誓書鐵券去交涉，段天錫不尿柴進：“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廝枷號起，先吃我一百訊棍。”柴進拿出鐵券來，段天錫倒是看了。看了，笑了，“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廝”。

柴進倒是沒被打，緣是他帶上了跟班與保鏢黑旋風李逵去，他是不怕天翻的角色，一聽到主公受人輕慢，掄起板斧就上，可憐那位官家小舅子，剛才還那么耀武揚威，此刻在斧頭面前去閻王那兒喊冤了。

后來故事，都知道了，柴進逼上了梁山。柴進無恐，源自他有恃，其恃者，制度也。制度給他做了保障的，縱然“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也可不受法律制約的，可以逍遙法外。這制度靠住了嗎？或者說，制度有力量了嗎？好像沒有。知府高廉，見殺了小舅子，不管是誓書不誓書，鐵券不鐵券，把柴進抓了入牢，竹簽、烙鐵、辣椒水、老虎凳一齊上，刑訊逼供之下，柴進屈招段天錫是他殺的。若非水滸英雄們趕來相救，持有免死券的柴大官人，也只能去閻王爺那里喊冤論理了——冤能解，理能贏嗎？不曉得。

情節發展到這里，再給柴進這故事擬上“制度的力量”，似乎有點不切題了，制度能保證多長？柴進是一百多年，算長的了，卻是一位官家小舅子，便把制度給砸爛了。砸爛柴進誓書鐵券的，自然是小舅子的官家背景，還有就是房地產的超高利潤。有這兩條，百年老店可拆，千年文物可拆，還有什么不能拆毀的？還有什么制度不能推倒的？

段天錫沒將柴進所持的鐵券放眼里，最根本原因，其實還不在上面兩條，更關鍵更根本的是，段天錫心里沒有私權意識，沒有人命意識。柴皇叔家的花園，這是其私產，他擁有無可爭辯的物權。段某有這意識嗎？要有，他也只是殘存些鐵券意識（他倒是叫柴進拿出鐵券來瞧）。段天錫有人權意識嗎？一點沒有，動不動就吆喝嘍啰，“左右，與我打這廝”，打死了沒事，我花一百萬擺平。

（作者單位：湖南邵陽市雙清區科協）

責任編輯：張功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