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蕾

在平安村做棺材生意的吳老頭兒帶著他的徒弟小四去了奔富村,一口氣接了六單棺材生意,吳老頭兒一高興在奔富村多喝了兩杯,耽誤了回來的行程。
在這里,各村都有一個習慣,老人還沒死,甚至在身體強壯的時候就會為自己張羅下葬時用的棺材,生怕死后兒女辦事不妥當。而棺材的材質代表主人的面子,材質越好棺材主人越有面子,這也就導致大家習慣把上好材質的棺材擺在自家院子里最顯眼的位置。這是一種顯擺,也是一種虛榮。正是這種虛榮,養活了吳老頭兒在十里八村的棺材生意。
天色黑透,露深霧重,小四勸吳老頭兒第二天一早搭車回村,可是吳老頭兒不同意,執意要當夜回村,省得家里的母夜叉發彪。
小四為難地說,這要走三個小時夜路才能到家啊。那吳老頭兒笑著說自己知道一條山路,只需要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家。
小四也心動了。
入了山,小四后悔了。黑夜殘月,樹影婆娑,亂墳林立,偶爾還能看到不知道什么動物立在墳頭,原來,吳老頭兒帶小四穿了亂墳崗。
這片亂墳崗在當地非常有名,叫黃花山,埋的都是附近十里八村還未出嫁就死掉的姑娘。
當地人,家家都有祖墳,族里人死后都是埋在自家祖墳里的,嫁進來的媳婦死后也要埋入夫家祖墳享受后人香火。不過,還未出嫁就死去的姑娘不可以埋入自家祖墳,因為沒有夫家,無處可葬,只能埋入亂墳崗。
久而久之,黃花山新墳成舊墳,墳崗不斷添新墳,這里就成了有名的亂墳崗。
冷風吹過,小四縮了縮身子,越發地害怕。“師傅,我們還是走大路吧,花的時間長一點兒就長一點兒。”
那吳老頭兒借著酒勁兒大聲道:“你膽子這么小,怎么跟我學做棺材?干我們這行,見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你今天要是穿不過這黃花山,就不要做我徒弟,趁早轉行!”
小四聽了這話,只好硬著頭皮又向前蹭了幾步。隱約地,他看到前面有熒熒的微光。
小四的腿開始哆嗦,“師……師傅,前面有光啊。”
“有光好啊,我們要到村里了。”
“不對啊師傅,這光怎么發綠啊。”
吳老頭兒停住腳步回過頭狠狠呵斥道:“臭小子,別自己嚇自己。老子干這行四十多年了,什么事沒碰到過,你就跟著師傅大膽地向前走吧。”
小四躲到吳老頭兒身后,步子跟得更緊了。“師傅,不對勁兒啊,我怎么感覺前邊有個人站在那兒啊。”
“這里雖是黃花山,可八成的棺材都是我做的,她們見到我還得叫我一聲叔咧。”
這時,他們聽到遠處發光的那邊,幽幽地傳來一個女聲:“叔……”
福臺日報社記者甄寶扇一大早坐了四個小時的客車才到平安村。今天一大早她接到主編臨時下發的采訪任務,說昨夜平安村村民見鬼了。這事兒弄的村里人心惶惶,主編讓她馬上下鄉了解情況。
甄寶扇心里有一百個不愿意,這種見風就是雨的小新聞,雖然獵奇性很強,但上不了大版面。她是跑刑偵案子的記者,采訪這么不入流的新聞,影響年度業績。
平安村的小四死也不肯帶著甄寶扇去黃花山,顯然被昨夜的事兒嚇得不輕兒。
有個大個子青年叫郭威,他嘲笑小四膽小,不像男人。小四的臉上掛不住,一陣青一陣白。甄寶扇順勢激了他兩句,這小四終于鼓起勇氣,男人了一回,把甄寶扇帶到亂墳崗,并將昨天的所見所聞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跟著去的,還有郭威等幾個好事的村民。
甄寶扇聽著只是覺得渾身發冷,大白天聽講鬼的故事也還是有些嚇人的。
小四見她將信將疑,再次強調:“我沒有騙你,昨夜走山路,穿過黃花山時,我和師傅聽得真真切切,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了我師傅一聲叔。”
甄寶扇看了看這亂墳崗,大片山林里不知道冒出多少個土包,多年來無人打理的樣子,墳頭上干裂的土緊緊抓住墳頭草,偶有幾個土包前立了碑,刻了名字,還有一個墳頭前擺著供盤,上面的水果卻不知去向。
小四向甄寶扇解釋了黃花山的來歷,告訴她這里埋的都是未出嫁的姑娘。正在這時,一個大媽的“哎呀”聲吸引了甄寶扇的注意。
“是不是惠蘭啊,她總叫吳老頭兒叔。”她這樣一說,其他人都不吭聲了。
小四告訴甄寶扇,這大媽姓周,是村里出了名的寡婦,她剛生下女兒時丈夫就出車禍死了,她這一守寡就守了三十多年。這種事放在古代,村長肯定會給她立個貞潔牌坊的。
甄寶扇不明白,黃花山里這么多墳,埋了那么多沒出嫁的女子,周大媽怎么會一口咬定是惠蘭?
“惠蘭是誰?”
周大媽答道:“惠蘭是老劉家的小女兒,生得漂亮,性子也溫柔,只可惜命薄,從小藥不離口,算命先生說她活不過十八。果然,半個月前她生了場病就死掉了。如果沒死,到了年底,惠蘭就十八了。她活著的時候嘴甜,總叫吳老頭兒叔。那吳老頭兒也疼她,待她像親侄女。”
郭威也附和道:“沒錯,沒錯,肯定是想他叔了,昨夜看到他叔,就叫了聲。沒想到把那吳老頭兒快嚇死了。”
甄寶扇聽他們說得跟真的似的,眉頭一鎖,“是不是有誤會啊,比如吳老頭兒聽錯了?”
小四馬上說“不會,我和叔都聽得真真切切。”
“那或者是某個姑娘也走夜路正好碰到了你們,剛叫一聲叔就把你們嚇跑了?”
“可是……誰家姑娘會大半夜穿黃花山啊?”
甄寶扇笑道:“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嘛,這種巧合還是有可能發生的。我看,我們還是回村里問問,看看昨夜是不是誰家姑娘也走黃花山了。”
聽她如此說,小四等人也覺得有打聽一下的必要。
甄寶扇轉身剛走幾步,就一個跟頭摔在了惠蘭的墳頭。她覺得晦氣,馬上爬了起來,去拍褲子上的泥土。這土有些濕,越拍沾得越緊。
周大媽好心地告訴她:“潮濕的土沾到身上是拍不干凈的,等一會兒干了再拍就掉了。”
抬頭間,甄寶扇覺得日光刺眼,便用手遮擋正午的烈日,恍惚間她感受到一陣溫暖。
雖說這里是陰冷的樹林,可惠蘭的墳卻在空曠的、能曬到太陽的好地方。可見,惠蘭的家人是心疼她的,雖然不能埋入祖墳,但是父母還是給她在黃花山找了一塊兒好的地方。
瞬間,甄寶扇身上的暖意被一種陰冷覆蓋,她在惠蘭的墳頭抓了一把土,土因為潮濕而發黏結成了塊兒,她扔掉土塊兒,搓了搓手上的泥問道:“最近下雨了嗎?”
“沒有啊,最近我們平安村都快旱死了,地里的莊稼苗兒干得都黃了。”
甄寶扇緊鎖眉頭:“這墳頭兒也壘起來半個月了,又是個照得到太陽的好位置,最近又是干旱,惠蘭的墳頭怎么會有濕的土塊兒?”
她這一說,隨行的幾個村民中立即有人大呼不好:“難道真有人挖墳了?”
小四隨即大嚷起來:“這是哪個缺德的干的喪盡天良的事喲,居然挖人家的墳,讓死人都不得安寧。這墳里能有什么寶貝啊,要盜墓去盜古墓呀,現在誰還在新墓里埋值錢的玩意兒!”
甄寶扇看著被他們踩了一片腳印的墳頭搖了搖頭,這證據也破壞了,不知道報警還頂不頂用!
甄寶扇是做刑事案件新聞的,深知證據的重要性。她一邊讓村民不要再亂走動,以免繼續破壞證據,一邊迅速打電話請來了福臺市刑警隊隊長鄭賦,還有他的助手警員郝帥。
二人看過現場得出結論:惠蘭的墳肯定被人動過。
惠蘭的父母被小四請了來,二老一聽說自己女兒的墳被人動了,便哭天搶地地要開墳看個究竟。
開墳在當地可是件大事,對于警方來說也意味著有很多證據會在這期間出現或埋沒。
郝帥上前一步,拉起哭倒在地的惠蘭的母親說,“先不要破壞證據,我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你們。”
“你女兒是火化的還是土葬的?”鄭賦問道。
“是土葬。我們村比較偏遠,上面管得不嚴,所以我們這里還保留著土葬的習慣。”惠蘭的父親答道。
甄寶扇倒吸一口涼氣,生活在都市的她不知道就在離自己不遠的農村,竟然還保留著土葬的習慣。也就是說,黃花山這么多墳頭下埋的都不是骨灰盒,而是一具具尸體。如果現在開墳,那呈現在大家面前的將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啊……
郝帥又問:“那惠蘭下葬的時候,有沒有埋什么陪葬品?”
惠蘭的母親哭得更傷心了,“我們給惠蘭攢了些嫁妝,沒想到她還沒出嫁就病死了,所以我們就把嫁妝戴在了她身上,是一個有著蘭花花紋的金鐲子,背面刻著她的名字。”
聽到這兒,大家似乎找到了惠蘭的墳被人動過的理由了。
征得惠蘭父母的同意后,大家合力挖開了惠蘭的墳,甄寶扇躲在郝帥身后不敢靠近。飛起的揚塵迷了她的眼,她用手去揉時,聽到地面傳來空空的敲擊聲。
小四喊了句“挖到棺材了”,甄寶扇迅速睜開眼睛,仍然不敢湊上前去,她遠遠地觀望,看到覆著泥土的棺材蓋被人抬起,緊接著,眾人齊聲驚呼,惠蘭的母親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甄寶扇急忙問:“怎么了?”
郝帥一臉驚恐的表情回過頭來,“啊哦,甄寶扇,這回出大事了。”
“你別啊哦了,究竟怎么了?”
郝帥搖了搖頭,“丟的不僅僅是金鐲子,還有惠蘭的尸體。”
甄寶扇沖了上去,俯身一看,果真是一具空棺!
惠蘭的尸體不見了,這事成了村里的頭號新聞,一部分人覺得惠蘭的尸體被人偷了,還有一部分人認為是惠蘭詐尸了。
夜色降臨,平安村里家家戶戶都在門窗前掛上了大蒜。小四說,這樣能辟邪。
山高路遠,甄寶扇和鄭賦、郝帥落腳在惠蘭家里。惠蘭的房間還保留著她死前的樣子,衣柜里掛著干凈的衣服,被子整齊地擺在床頭,仿佛惠蘭只是出去旅行半個月而已。
甄寶扇聽見鄭隊和惠蘭母親在說話,不自覺被吸引過去。
惠蘭的母親說:“惠蘭頭七當天,奔富村的媒婆來了,她想為惠蘭說個媒。”
甄寶扇忍不住插了嘴:“人都死了,怎么還來說媒,這媒婆不知道惠蘭去世了嗎?”
小四發揮了事事通的本事,說道:“這媒婆十里八村非常有名,村里很多年輕人的婚事都是她促成的,大家都叫她紅姨。”
惠蘭的母親接著說道:“這個紅姨不僅說陽媒,也說陰媒,上次來就是為惠蘭說陰媒的。”
甄寶扇覺得冷,卻看到郝帥已經在一旁打了個哆嗦。
小四解釋道:“在我們這兒,十里八村都有這樣的習俗。沒嫁人就死掉的姑娘因為沒有夫家,只能埋在亂墳崗。所以,女方會認為陰親可以為女兒找個好歸宿,而剛死了兒子的人家也認為,兒子配了陰親就不會孤單。但是,大家消息都不靈通,配陰親成了難事。所以,經常走村串戶的媒婆就做起了配陰親的生意。而且,陰親和陽親在形式上沒有區別,男方家也會出彩禮,女方也會出嫁妝。”
鄭賦習慣性地拿根煙叼在嘴邊,打火機的火接近煙頭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別人家,見到惠蘭的母親點頭許可,他才點燃了香煙。“既然配陰親對死者來說是一個好歸宿,那你為什么沒有同意呢?”
惠蘭的母親嘆了氣:“紅姨給配的陰親,是奔富村的大戶王家,給的禮金也不少,只是郭威告訴我,那個王家的兒子不學無術,活了二十幾歲,坑蒙拐騙的事情都做過,聽說是被仇家用刀子捅死的,我怎么能把女兒嫁給他?”
“郭威是誰?”
“我們家隔壁的鄰居,今天開墳他也在現場,個子高高大大的那個男人。惠蘭生病期間他經常來陪她說話。”
甄寶扇還在回憶郭威的樣子,聽到郝帥的分析后不寒而栗。郝帥說:“王家會不會不甘心被惠蘭母親拒絕,而私自盜了尸體與兒子合葬?”
鄭賦扔掉煙頭,用腳碾滅說道:“明天一早,麻煩小四帶路,我們去趟奔富村。”
小四對于奔富村的熟悉要歸功于師傅的棺材生意,入了村他就帶人直奔村里的首富——王家。
當王家人看到小四帶著警察和記者來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小四嬉皮笑臉地說,“你們別緊張啊,人家就是來問問情況。”
王大娘反而來了怨氣,又哭又鬧的大叫,“我兒子死的冤啊,一定要把那殺人犯槍斃掉。我兒子橫死街頭,那個挨千刀的……”
甄寶扇從小四嘴里打聽到,這王家雖是奔富村的首富,卻不是什么文化人,完全是因為家里地多,趕上幾年好年頭,攢了些家底而已。當然,這所謂的家底豐厚也僅是和奔富村里的其他農戶相比。
鄭賦想聽的不是這些,“據我所知,殺死你兒子的兇手已經被繩之以法,今天我們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
王大娘聽他這么一說,一驚,忘記了哭,“還有什么事?”
甄寶扇接了話,“我們聽說,你們本來是要把兒子和惠蘭配陰親的,惠蘭家人沒同意是不是?可是我聽說你們還是給兒子配了陰親,而且合葬了!”
“沒錯啊。”
“可是就在昨天我們發現惠蘭的尸體丟了。”
王大娘一聽這話,更急了,“惠蘭家不同意配陰親,我們就找了別家的姑娘啊。”
甄寶扇又搶了話,“你兒子可是橫死,平時又不得大家的喜歡,誰愿意把自己家的女兒配給你兒子?”
王大娘擼起了袖子,“我兒子怎么了,再說了,我兒子娶的又不是活人,而且我們家給的聘禮又不少,怎么就娶不到媳婦了?”王大娘怒發沖冠,像是要準備開斗的母雞,“你不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嗎?”
甄寶扇絲毫沒有要罷休的樣子,“好啊,那你說說,你兒子娶的媳婦姓啥名啥,是哪家的姑娘?給了多少聘禮,又拿回了多少嫁妝?”
郝帥見情況不妙,想要勸架,被鄭隊阻止,這種激將法反而能問出一些實際情況。
“如果你不說,警察只能開棺驗尸。”甄寶扇只是嚇嚇她而已。那王大娘果然上了道,瞪大了眼,“開棺?你們這些挨千刀的,人死為大你們不懂嗎!居然還要開棺?你們是想我兒子死了還不得安寧是不是?惠蘭的尸體丟了關我們家什么事?”
甄寶扇提問句句直擊要害,王大娘的院子里吵鬧不停,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王大爺見情況不對,開著拖拉機很快請來了紅姨作證。
這紅姨一來,王大娘的氣焰更加高漲,“你個挨千刀的,我兒子娶的是小康村的胡家姑娘,怎么平安村的惠蘭尸體丟了找到我家頭上?”
甄寶扇本來也是要找紅姨的,這回正好,當面對質。
紅姨在來的路上就聽王大爺說了這件事,順路一起帶來了她一手牽線的王家“親家”胡老二。
這胡老二說:“孩子他媽死得早,本以為孩子長大了會好好孝敬我,沒想到我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啊。我不想女兒被埋在黃花山,正好紅姨來說媒,我就同意了。我女兒能埋到王家的祖墳,享受后人的香火,這是好事,好事啊。”
甄寶扇凈觀老人苦訴,這種想法出自這些村民,是可以理解的。
王大娘眼見占了理,又開始鬧,“惠蘭的尸體丟了不關我們的事,我兒子條件這么好,又不怕找不到媳婦,我們才不干熱臉貼冷屁股的事。”
鄭賦并沒有理會王大娘的散潑,只是伸出了右手,禮貌性地道了句,“謝謝您配合警方調查。”
那王大娘愣了一下,木訥地握住鄭賦的手,“哦”了一聲。
離開王家,潑辣的紅姨正好要去平安村辦事兒,就蹭上了鄭賦的車。
這一路上,紅姨的嘴就沒有停過,炫耀起她曾經說成的好姻緣來,這其中也包括配“陰親”。
她說:“惠蘭只是個意外,要不然這十里八村的哪有我說不成的媒?”
甄寶扇忍不住順著她的話問:“為什么說惠蘭是個意外?”
“我哪里想到惠蘭父母會因為對方的人品而反對啊,這得怪他們那個鄰居,叫什么威的。”
“郭威!”
“沒錯沒錯,又不是他家的事,他瞎摻和什么。你們看,到底是壞了惠蘭的好姻緣,如果當初他們同意了這門親事,惠蘭的尸體能丟嗎?”
甄寶扇點點頭,這話貌似有點兒道理。
紅姨又道:“我本來想著,惠蘭長相不錯,我出出力,將來還是能給她配個好姻緣的,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甄寶扇不理解了,“時間長了,惠蘭的尸體就會變成白骨了,這也能配陰親?”
“喲喲喲,你不懂了吧。”紅姨臉上一副你沒見過大世面的表情,“白骨也是有靈魂的,也可以配陰親,今天你們看到的胡老二家的姑娘,都死了三年了,是撿骨合葬的。”
紅姨的這一句話,讓甄寶扇精神抖擻,這也是個好新聞啊,以后發在民俗版面上,也能得個好彩頭。
她繼續問道:“如果白骨也可以配陰親,那黃花山的姑娘不就都可以配陰親了?”
“話是這么說,但也要看這姑娘生前的品行和相貌。而且時間太久的,歲數相差太多的,也是不好牽成的。”她嘆了口氣,惋惜道,“可惜了惠蘭,尸體都沒了,也不用我操心了。”
甄寶扇順著她的話,拉著家常,“紅姨,這么說來,你還真是菩薩心腸,做了這么多積陰德的事兒,那您今天去平安村是去說媒嗎?今天說陰還是陽?”
那紅姨聽著甄寶扇的話后很高興,說的也了來勁兒,“今天我去平安村,是去做一件積陰德的事兒。”
鄭賦原本閉上的眼睛,一聽到這兒,睜開了一只眼睛,像只隱匿在夜里的貓頭鷹。
紅姨眉頭微皺,“我今天要給平安村許老三家的女兒說個陰親,許老三家的女兒死了五年了,雖說有點兒久了,但男方家也死了四年,這兩年養兔子賺點兒錢了,就想給兒子取個媳婦。不知道這事能不能成呢。”
甄寶扇眼睛一亮,“那一會兒,我陪您去吧。”
“你去做什么?”鄭賦道了一句,轉念一想,應該是為了多寫一條新聞,繼而又說,“那你去吧,我們要去惠蘭家,三點返城,你下午三點前務必與我們會合。”
甄寶扇瞇起眼睛,擺出OK的手型。
和紅姨去許老三家的路上,甄寶扇的腦子里已經飛出無數個標題,每個都文思泉涌,令她一時斟酌不定。
許老三家和村里大多數村民家一樣,是普普通通的家庭,院子里種著好幾種蔬菜,蔬菜正“賣力”地生長著,偶有一只蜻蜓立在上面。
寒暄過后紅姨說:“對方家準備了兩萬的彩禮。”
許老三想都沒想說:“我給女兒準備了一條金項鏈做嫁妝。”
甄寶扇小聲跟紅姨嘀咕:“這嫁妝挺重啊。”
紅姨壓低聲音,“娘家對姑娘的疼愛都表現在彩禮上了,所以在我們農村都覺得女兒是賠錢貨,都想生兒子。”
見許老三面色紅潤,紅姨馬上拉著他說:“男方是個非常好的人家,你姑娘嫁過去,以后香火不斷,來世一定托生個好人家。這也不枉我來回奔波幾里地,不辭辛苦牽這個紅線,目的就是讓你們兩家都開心。”
許老三笑得更開心了,“紅姨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虧待你。不知道你們把日子定在什么時候了?”
紅姨喜上眉梢,“我早就幫你們算好日子了,今天我回去就馬上通知他家,把聘禮送過來。后天新娘和嫁妝就一起抬過去吧。”
一聽到這兒,許老三更是滿意了。對于父親他來說,埋在黃花山的女兒一直處于“孤魂野鬼”的狀態,隨著女兒“出嫁”,作為娘家人就算徹底了卻心病。
紅姨說:“這事今天咱就算定下來了,我現在就回去,你這兩天就請人把姑娘的骸骨遷出來,重新裝殮一下,找口新棺材吧。”
許老三連連點頭,送紅姨出了大門。
甄寶扇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心里咯噔一下,時間已經三點十分了,過了和鄭賦約定的返城的時間。她急不可待地拉著許老三不停地打探他何時遷女兒的骸骨,當她聽到許老三說今天晚上就準備動土時,甄寶扇決定,今天不走了。
甄寶扇趕到惠蘭家時已經三點半,沒想到,鄭賦和郝帥似乎也忘記了約定的時間。他們身邊沾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子,不知在聊些什么。甄寶扇對這個人有印象,在記憶中搜尋了好一會兒終于想起來,這就是惠蘭家的鄰居郭威。紅姨多次說過,如果不是郭威說王家兒子的行為不端,惠蘭早就“嫁”到了王家,尸體也不會被盜。
郝帥見她回來了,緊繃的神色終于放松下來,“你終于回來了,我和隊長就等你回來后好一起返城了。”
郝帥說話的時候無意識地拉住了她的手,甄寶扇裝作不經意地抽回手,空氣中尷尬的氣氛很快凝結成冰。甄寶扇抓了抓頭發說:“今天我可能不回去了,要不你們先回去吧。”
郝帥尷尬地收了手,小心地問:“為什么?”
“紅姨給許老三家的女兒說媒成功,許老三說今天晚上要為女兒撿骨,我想留下來跟蹤采訪。”
只聽鄭賦“啪啪”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副正好的表情,轉身對著惠蘭的母親道:“恐怕還要麻煩您一件事,我們今天也走不成了,還有一些情況要調查,我們在您家借住一晚如何?”
惠蘭的母親當然愿意,自己女兒的尸體一天找不到,她就一天無法安心。
秋天的夜晚越來越涼,郝帥推開窗,看到站在小院中仰望天空的甄寶扇。身子瘦瘦纖纖的丫頭,頭上蓬松的丸子發髻,人造鉆石發夾閃閃發亮,與天上的星星遙相呼應。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天空,這閃亮而璀璨的星空在污染嚴重的城市中已經很難看到,他忍不住說道:“我們現在看到的星星,是幾億年前發出的光。”
甄寶扇聞聲回過頭,看到了一本正經的郝帥。
人總是要經歷一些事情才會改變。就像從前性格嘻哈的郝帥,也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成熟。
甄寶扇走到窗前問他,“能劇透一下你們今晚不能返城的原因嗎?”
郝帥雙手環在胸前,“原因自然是有的。”
甄寶扇眼珠一亮,“難到你們發現了新的線索?”
郝帥明白,她又在發揮記者的本能,開始套話了。
郝帥食指放在嘴邊,輕“噓”了一聲,“那是機密,我不能告訴你。”
甄寶扇“哦”了一聲,得不到“后果”她尋“前因”,“下午的時候,你們和郭威聊了些什么?”
郝帥又恢復原來的神情,輕松地說道:“郭威啊,也許是這個村子里最開明的人了。”
“為什么?”
“下午的時候,我們簡單聊了一下,我問他為什么告訴惠蘭媽王家兒子人品不好,不要把女兒‘嫁過去。他說,自己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其實他的本意并不是反對把惠蘭‘嫁過去,而是單純覺得,配陰親只是落后村莊的民俗而已,說白了,就是迷信。”
甄寶扇頻頻點頭,“看來這村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迷信的。”
郝帥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你不是要去許家嗎,時間快要到了吧。”
一聽到這話,甄寶扇二話不說就向外跑,郝帥瞧了瞧墻頭,一直藏匿在那兒,偷聽他們說話的人也消失了。
給許家姑娘撿骨,成了村里的大事,許老三請了八個壯男來幫忙抬棺,這其中包括小四。現場也有很多人來看熱鬧,對于村里人來說,這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許老三在女兒的墳前點燃了兩根白燭,放了七盤不同的供品,村里人說,這是撿骨的規矩。
許老三向著天空撒了把紙錢,一股夜風吹來,那紙錢就像雪片一樣漫天而下,瞬間讓人冷到骨子里。最為驚悚的是,那陣風不僅吹散了紙錢,還吹滅了墳前的兩根白蠟。
這讓大家半晌沒了聲音,好半天小四唏噓道:“不會是許姑娘的魂回來了吧。”
郝帥遠遠地看著甄寶扇,她本是用手機拍照片,那手機“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半天她才敢動動身子,小心地去撿手機,那反應就像生怕動作太大引起什么“東西”的注意。
許老三反應了好一會兒,隨著小四輕輕的話音飄落,馬上道:“沒錯沒錯,她一定是高興。”許老三語氣很不自信,拿出火柴劃了幾下,卻怎么也點不燃。
氣氛越發緊張,只聽有人說道:“怕是她不想這樣吧,你們聽我一句勸,還是不要撿骨配陰親了。”
說話的人,正是郭威。
許老三不信這種說法,要起棺,大伙都跟著忙活起來,這樣一活動反而驅散了凝聚在黃花山上空的恐懼氣氛。
隨著許姑娘墳墓一點兒一點兒被鏟開,終于見到了棺材板,棺釘被許老三親自撬起,隨著最后一個釘子的打開,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郝帥本以為甄寶扇會害怕,特意走到她身邊,為她壯膽。沒想到,她還繼續往前湊。
甄寶扇覺得,這許家姑娘死了這么多年了,棺材里僅剩下一副骸骨,沒什么可害怕的。
眾人要推開棺材板時,郭威又說話了:“許三叔,你要想清楚,死者為大,許妹妹都死了多年了,您非要相信迷信,破壞她曾來過這個世界的最后證明嗎?”
郭威說這句話的時候,甄寶扇忍不住跟郝帥嘀咕一句,“這個郭威真如你所說,還真成村里最有想法的人。”
郝帥點頭,不語。
許老三著急辦事,沒理會郭威的話,推開棺材板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棺材里,然而,隨著灰塵的散盡,所有人的身子都僵硬了,也沒人說話,安靜得就像無人在場一樣,只有陰涼的風在地上打了一個轉兒后,散掉。
許老三家死去五年的女兒的骸骨,不見了!
郝帥掏出手機準備把現場情況報告鄭隊,未料到鄭隊這時沖了過來,想必他一直隱在附近觀察這一切。
郝帥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照著鄭隊一直看著的那口空棺,身子俯得越來越低,他忍不住拉了他的衣服,生怕他會有閃失一下子跌進棺材。
鄭隊一把搶過郝帥的手機探進棺材深處,好一會兒沒有動作,他似乎看清了什么,一下子跳進棺材里。郝帥不禁驚呼,“鄭隊,你跳進棺材干什么?”
只見鄭賦套上手套,小心地撿起一個小東西,對著光源仔細地瞧著。
“鄭隊,你發現什么了?”
鄭賦站起身,向早已傻在那里的許老三問道,“這枚金戒指是你姑娘的嗎?”
許老三依舊傻傻的沒有任何反應,到是許家的親戚回了一句,這許老三家窮,女兒下葬的時候只是換了套新衣服,衣服還是大伙兒湊錢買的呢,他肯定沒有放陪葬品進去。
郝帥看到鄭賦投向自己的目光,點了點頭,示意已明白一切。
小偷挖墳的目的并不是陪葬品這么簡單,而且這有可能是連環作案,至于盜尸的目的是什么,目前還不清楚。
現場不知道誰說了一句,“不會埋在黃花山的女人尸體都不見了吧?”
這一句讓大家不寒而栗。
許老三一聲嚎叫,讓眾多不知所措的人們有了反應,一部分人跑回村子把消息帶回,而那些曾在黃花山埋過姑娘的人家,聽聞消息后都打著手電沖上了黃花山。
這一夜,手電的光照亮了整個山頭。
有的人家自行開棺來確認尸體是否安在,這一舉動幫助了警方,據郝帥的統計,死亡時間在五年內的女性尸體,丟失了六具,而其中近兩年埋葬的尸體達到了四具,五年以上女性尸體的丟失數量為零。
由此可以判斷,盜尸者是有時間選擇的,死亡時間不超過五年,以近兩年的為主。
可是,盜尸的目的是什么呢?
只聽小四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又道了一句,“不會是盜尸配陰親吧。有的人家給兒子配不到媳婦,干脆就偷!”
郝帥并不贊同這個說法,黃花山丟失了那么多具女性尸體,如果大家都是偷尸配親,這說明偷尸已成了不能說的習俗。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誰還敢把自家的女兒埋在這兒?
“只有一種可能,偷尸謀利!”
甄寶扇問道,“可是,怎么個謀利法呢?”
“配陰親,中國那么大,找不到配陰親的女性尸體,那就買!”鄭隊一語驚倒眾人!
確認是連環作案,局里迅速派來多名技偵人員現場勘查。這一夜,平安村注定無眠。
在惠蘭家的大院里,甄寶扇躲在窗臺下,仔細聽著里面的對話。
郝帥說:“啊哦,我看啊,盜竊犯很可能是女性,因為賣棺材的吳老頭兒就是被那一句女聲的‘叔嚇得到現在都起不了床。”
“如果盜竊犯是男性,也許一個人可以做完盜尸的體力活兒。但是,如果盜竊犯是一名女性,盜尸就顯得比較困難。所以,這很可能是一個團伙作案,而郭威的嫌疑最大!”
甄寶扇張大了嘴,原來他們早就鎖定了嫌疑人,還是他們認為整個村子里思想最開明的郭威!
可是為什么是郭威啊?
甄寶扇恍然大悟,她沖進屋子,對著鄭賦、郝帥說道:“沒錯,這個人真是太奇怪了,我來的第一天,做棺材的吳老頭兒嚇病,是郭威第一個附和著大媽解釋說,惠蘭肯定是想他叔了,看到他叔,就忍不住喊了一聲。既然是思想開明的年輕人,怎么會有這種言論?惠蘭要開墳配陰親,他卻告訴惠蘭媽,那個王家的兒子不學無術,活了二十幾歲坑蒙拐騙的事情都做過,是被仇家用刀子捅死的,不能把女兒嫁給他。這一舉動就是為了阻止開墳,掩飾尸體丟失之事。后來,許老三家的女兒要撿骨,開棺前,郭威也企圖阻止,最后失敗,才導致這連環盜尸案暴露!”
甄寶扇說的繪聲繪色,只見郝帥突然捂住了她嘴,她那句,“你干什么?”只能在嗓子里轉一圈又吞回了肚子里。
鄭賦的臉色難看,卻也抑住了脾氣沒作聲。
郝帥道:“你小聲點兒,昨晚我們聊天的時候,墻頭就趴著一個人。”
甄寶扇瞪大了眼睛,“誰啊?”
“就是郭威!我昨夜夸他就是怕打草驚蛇。”
甄寶扇看到鄭賦手里拿著一個塑料密封袋,里面有一枚金戒指,這枚戒指就是昨天在許家女兒棺材里找到的,后來經許老三證實這枚戒指確實不是陪葬品。
從戒圈的大小來看,是一枚女性的戒指。那么這枚戒指為什么會出現在棺材里?
鄭賦分析道:“有幾種可能性,比如盜竊犯脫手套的時候,戒指滑落,但因天黑或緊張并沒有發現戒指丟失。而戒指之所以會掉棺材里是因為戒指不合盜竊犯的手指粗細,所以這枚戒指也很可能是偷來的,甚至就是偷盜其他尸體時發現的陪葬品。”
甄寶扇覺得此話有道理,忍不住又發了言:“那么,我們是不是只要監視住郭威,看他接觸什么人,就可以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一直面色嚴峻的鄭賦終于發了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這件事你就不要參與了,以身涉險的工作不是你能干的!”
甄寶扇不服,要頂嘴,鄭賦卻沒給她機會,繼續道:“你們記者工資多少錢?值得你用命拼新聞嗎?”
甄寶扇的伶牙俐齒打住了,她覺得這話有點兒道理。
“你不就是要新聞嗎,到時候我們把結果給你,你報道就好了。”
甄寶扇一拍巴掌,說,就這么定了。
回到福臺市,甄寶扇整理了一些關于配陰親的民俗資料,準備寫一篇小報道,可她的心思卻總是飄到懸而未結的盜尸案上。
她總在想,郭威又做了什么,監視他的人有沒有被發現,得沒得到什么線索?
她每次給鄭賦打電話,都會是“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后再撥”,電話那頭就像鐵了心似的不讓她再參與!
這天,甄寶扇心不在焉地去給主編匯報工作,主編用手指了指電腦,告訴她來的正好。甄寶扇探頭瞧了瞧電腦屏幕,原來主編在看微博。掃了一會兒微博內容的甄寶扇終于看到了重點:十四歲少女11月1號中午離開學校后再也沒有回來,已失聯三天,其家屬在第二天發現少女失蹤,馬上報警,至今未找到,生死不明。
甄寶扇接受了這個案件的采訪任務,只是覺得這次的任務有點兒悲傷。她拿著失聯女孩兒的照片有些失神兒,女孩兒穿著校服的半身照,長發披肩,劉海兒整齊貼于額前,大大的眼睛就像會說話似的,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面色平靜地坐在那里。
她翻看照片的背面,上面寫著:周小云,初中二年級,十四歲。2014年11月1日晚九點和母親通了最后一次電話后,就再也沒有聯系。
甄寶扇拿著照片去了學校,在學校大門口被門衛攔下了。因為忘記帶記者證,無論她花了多少口舌,門衛都不放她進校。
可見,這次因為周小云失聯的原因,學校方面對學生的安全變得更加嚴謹。
因為是周六的原因,一些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地離開學校出去逛街玩耍。也許是甄寶扇和門衛解釋的聲音過大,引起了一些學生的注意。
一名扎著馬尾辮的女同學走過來,輕輕拉了下甄寶扇,“姐姐,你在對面的甜品店點了東西沒結賬,老板讓我來找你要錢呢!”
甄寶扇反應了好一會兒,瞬間覺得這姑娘聰明伶俐,很可能是想出這么個法子要告訴她點兒什么,她夸張地拍了一下頭,“哎呀,還好你提醒我,我剛才走得太急,現在馬上去給老板送錢。”
二人去了學校對面的甜品店,那小姑娘捧著熱奶茶取暖,遲遲沒有喝上一口。猶豫了很久,小姑娘終于開了口,“姐姐,我之所以撒謊騙你來這里,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記者。”
“你怎么知道我是記者?”
“我剛才聽見了你跟門衛說你是報社記者甄寶扇。我曾經在網上和報紙上看到過你的報道,你很有勇氣,把自己陷入危險中只為了得到真相,所以……”她終于抬起頭,用堅定的眼神看著甄寶扇,“所以,我相信你。”
這最后一句,我相信你,給甄寶扇帶來了一絲震撼。
“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些什么?都告訴我吧。”

姐姐,我之所以撒謊騙你來這里,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記者
女孩兒說:“我叫小月,是周小云的同學,雖然我們學校是寄宿制,但也有一部分是走讀的學生。平時,周小云休息日也是從來不回家的。11月1日中午,有一個男人接她離開了學校,因為太遠,我并沒有看清那男人長什么樣,大概一米八的樣子。當天晚上,周小云并沒有回到學校,第二天周小云也沒有出現在教室。起初我沒有覺得異常,還以為她睡懶覺起床晚了。早上八點半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短信,是周小云發來的,讓我幫她向老師請假,說家中有事回家了。直到晚上,我接到周小云母親的電話,說聯系不上周小云,我這才知道周小云一直沒有回家,并且還失聯了。”
女孩兒越說越緊張,甄寶扇安撫她,“這些話你都和警察說了嗎?”
女孩兒握著杯子的手握得更緊,“我說了。”
“那你為什么這么害怕?”
“因為我收到短信后,回撥了電話,卻一直是關機狀態。那一整天我都在給她打電話,卻都沒有接通。我感覺出異樣,卻總覺得應該不會出事,所以沒有早些向老師報告……”
甄寶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這并不是她的錯。
周小云的家并不難找,普通小區的普通人家,因為周小云的失蹤,她的母親生病臥床不起。
周小云的母親叫歐海歌,她說,周小云平時寄宿在學校,她們母女有每天晚上九點通一次電話的習慣,一是她想知道女兒每天都干了什么,二是確認女兒安全。1號晚上九點是她們最后一次通話。因為日日通話的原因,母女聊的并不多,記得也只聊了兩句,女兒說“我在學校,要睡了,不多說了,媽媽再見。”就結束了通話。
2號晚上就再也聯系不上女兒,她以為周小云是手機沒電,想辦法聯系了周小云的同學,結果那同學說,周小云1號晚就沒有回學校。
周小云的母親說著說著就哭了,她怪自己把女兒送到了寄宿制學校,如果孩子走讀的話,她每天都能掌握孩子的信息,孩子不見了她就能第一時間報警求助。
而周小云之所以會讀寄宿制學校,是因為歐海歌是二婚,因為考慮到周小云和繼父相處困難,所以才讓她讀了寄宿制學校。
正說著,周小云的繼父回來了。
周小云的同學小月說,那個接走周小云的男人有一米八的樣子,而她的繼父也就一米七的個頭,看來不是他繼父接走了周小云。
周小云的繼父,瘦瘦黑黑的,褲子衣服上全是泥巴,還一身的酒氣,回家也不顧及甄寶扇的存在,上來就罵周小云的母親,“日子不過了是吧,晚飯也不做,你他媽的是不是死了女兒也不想活了啊。娶了你我就倒了霉。”
歐海歌據理力爭,“我女兒沒死,也許只是出去玩幾天就會回來了。”
男人又罵咧咧了幾句,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她看上去精疲力竭,病怏怏地對甄寶扇說,“你還是走吧,我女兒她可能沒出事,只是玩得忘乎所以,手機丟了而已。你是記者認識人多,求你多方打探一下消息,盡快幫我找找我女兒。”
周小云的同學小月曾說過,當天是一個男人接走了周小云,那么這個男人是誰?既然是在學校門口,肯定會被學校周邊的監控器拍下來,警察肯定會根據這段視頻去鎖定周小云的去處!
甄寶扇是記者,有些時候查找新聞線索就要耍點兒小心眼,使用非常手段。經過多方聯系,她終于聯系到了公安局技術科的郝姐姐,這個郝姐姐平日里非常不好說話,這次仿佛如有神助,郝姐姐竟然很輕易地便同意,讓她看段視頻。
郝姐姐說:“負責這件案子的警察小馬哥昨天來了,他們查找了兩個多小時,以點帶面把多個地段的瑣碎畫面以時間順序連貫上了。”
甄寶扇想,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借了力,竟然可以輕松看到了這段視頻。
視頻中的顯示,正如小月所說,周小云在1號下午一點十五分,確實被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人接走,二人上了一輛“私家招手”,“私家招手”行駛到國道上后,就無追蹤畫面了。
“私家招手”是福臺市特有的一種叫法,它的意思是私家車接黑活兒,在出租車難打的時候,“私家招手”會主動停下向路人招手,如果路人有意就會招手上車,“私家招手”的名字由此而來。
看來,要找到這個“私家招手”的司機,才能知道周小云二人去了哪里。
甄寶扇一邊想著下一步要怎么辦,一邊再上微博查看最新進展,發現女孩兒周小云失聯三天被刷上了話題榜,最讓她震驚的是,有電視媒體播出了那段她看到的視頻畫面,居然有人指出認識這個男人,更為夸張的是,在網友的努力下,竟然人肉搜索出這名一米八的男人是一家銀行的柜員。
網上的喧鬧產生了意外的化學反應,這個一米八的犯罪嫌疑人居然在微博上回復了這個話題。
男人叫張磊,是銀行的職員。1號下午一點十五分,他在學校門口打車的時候遇到了周小云,當時出租車太難打到,于是周小云問了他要去的方向,兩人正好順路,便上了同一輛“私家招手”,車牌號為福A4436。
網絡就像樹林,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理智的網友會認真分析,而不理智的網友成了噴子。張磊發表聲明說,他是才知道此事,他會馬上去公安局說明一切情況。
甄寶扇趕緊沖去了公安局,負責這個案子的小馬哥還是鄭隊的手下副將,甄寶扇也跟他報道過不少案子。但是,小馬哥一向是直接給結果,從來不讓她采訪辦案過程。這次也不例外,甄寶扇趕到公安局后,便被這位東北大漢小馬哥幽默地拒絕在了辦公室門外。
他說:“老妹兒啊,長點兒心眼兒吧,別給我添麻煩了,你那小筆一寫,萬一寫歪了字,我十張嘴也解釋不清啊。”
甄寶扇沒和他爭論,不進就不進嘍,她還有別的辦法。甄寶扇在被攆出辦公室前,把手機調成錄音模式,扔到了桌子下邊。
十五分鐘后,小馬哥和張磊的談話結束,甄寶扇以等郝帥為由留了下來,借機取走了手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
原來,張磊和周小云上了“私家招手”后,確實聊了幾句,張磊的目的地是他工作的銀行,而周小云的目的地是廣大書城。
司機是一名女性,戴著墨鏡,頭發是染過的,微黃,挽成一個發髻在頭后。當時,周小云坐在副駕駛,張磊坐在后邊,所以看不到司機的長相,只看到她穿著一身運動套裝,說話有點兒分不清平翹舌。
當小馬哥問他,為什么這輛“私家招手”會開去福臺山的時候,甄寶扇驚詫了,原來警方查到“私家招手”的去向卻一直沒對外公布細節,還是留了一手。
張磊說,至于為什么那輛“私家招手”會離開福臺市他就不知道了。
甄寶扇向主編報告了一些案件細節,申請了報社的小面包車,給車加滿了油,手機充好了電,一路去了福臺山。
福臺山是福臺市附近的一個山區,那里只有十幾戶人家,因為山路崎嶇不適宜開山辟地精耕細作種糧食,這里的村民世代以采藥種藥材為生,這里因挖出過一棵四十年的野山參而上過新聞。
甄寶扇拿著周小云的照片入了村,半天居然沒看到什么人,村路上只有五六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玻璃彈珠。
甄寶扇拿著周小云的照片給孩子們看,他們理都不理。出于職業習慣,甄寶扇經常隨身帶著零食,她把背包里的巧克力在孩子們面前晃了晃,孩子們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過來了,抓過巧克力就七嘴八舌地說:“昨天村里來了好幾個警察叔叔,問過我們,我們沒看到過這個姐姐……”
“村里的大人呢,為什么村里這么安靜?”
“我姥姥說這幾天露水薄,天氣好,正是上山采藥的好日子,能上山的大人早上就上了山,晚上才會回來。”
甄寶扇又拿出一張照片,“那你們有沒有看到過這輛車?”
一個小男孩兒咬著巧克力答非所問地說:“姐姐,為什么你們都在找這個姐姐?”
“她重要唄。”甄寶扇耐心地解釋,“你們吃也吃了,快告訴我有沒有看到過這輛車啊?”
另外一個大點兒的男孩兒黑著牙齒,吧唧吧唧滿嘴的巧克力,使勁咽了一口說,“昨天早上好多警察叔叔來搜山,后來他們發現車停在山里了,就開走啦。姐姐,是不是車比參值錢啊。”
甄寶扇坐在籬笆下,看著天真無邪玩耍的孩子們,思緒越來越亂。
看來,通過天眼工程,小馬哥早掌握了車牌號為福A4436的“私家招手”最終的目的地是福臺山,出于辦案考慮,他交待過工作人員不準泄露。所以,媒體得到的視頻畫面就只有周小云和張磊二人上車那一段,也就是這段視頻讓大家誤認為二人因為認識而上了同一輛“私家招手”。
甄寶扇也豁然明白,怪不得一直都不好說話的郝姐姐這一次竟然那么好說話,居然讓她沒費力氣就看到了視頻。原來給她看的不過是警方對外廣而告之的信息。
為了得到一些獨家的一手信息,甄寶扇決定,今天,一定要等到這些村民回來。
下午陽光正好,像軟被一樣蓋在身上。甄寶扇想著案子的采訪謀劃竟然靠著籬笆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個玩彈珠的小孩子的爭吵聲才使甄寶扇醒過來,她瞧著天色開始漸暗,這天都要黑了,正準備起身,就聽小孩子大叫:“姐姐,姐姐,你看,他們回來了。”
順著小孩子指的方向,甄寶扇瞧了過去,山邊果然接二連三地出現很多人,正朝著村里的方向走來。
孩子們隨即一哄而散,迎著從山上回來的父母飛奔過去。
甄寶扇也迎上去拿著照片指給村民們看。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看著像村里的帶頭人,一問,果然是村長。他說:“昨天,一批警察半夜就上了山,今天早上才撤走。他們問過我們這些問題了,如果照片中的女孩兒在村里出現過,我們一定會發現的。雖然在我們山上發現了搭載失蹤女孩兒的車輛,但是我們真沒看到過有陌生人進村。”
甄寶扇不甘心,又追問道:“那最近村里就沒發現什么異常嗎?”
村長想了想,“最近大家白天都在山里采藥,也沒發現什么不一樣的啊。”
村里人口不多,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在村里的人不是要照看孩子的中年人,就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體力好的上山采藥,采到稀有的藥材也能小賺一筆。但因為采藥不成規模,鮮有藥商來收藥材,村民都是自行下山去集市上賣。每年的十月末正是采藥的季節,村里人一般早上五六點就上山,下午五六點才下山,深山總有野獸出沒,所以村民絕不會耽誤上下山的時間。
一無所獲,回城的路上,甄寶扇決定,還是先找小馬哥聊聊。
甄寶扇知道小馬哥不像鄭賦那樣好說話,所以特意以咨詢惠蘭尸體失蹤案的理由找上門。
小馬哥是位年輕的老刑偵,自然不是好糊弄的。果然,剛說了兩句他就看穿了甄寶扇的目的。
“老妹兒啊,鄭隊和郝帥因為惠蘭的案子還沒有回來,估計是發現了線索正排查呢,他們不聯絡你自然是還不想告訴你案件的進展。鄭大隊長都沒說,我一個小副隊長自然也不好多插嘴,你說是不是啊。”
甄寶扇連連點頭,卻蹲在辦公室門口不肯走。
這一蹲就到了晚上九點多。終于,小馬哥于心不忍還是告訴了甄寶扇周小云案子的幾個細節。
當天,他們在福臺山里,在那輛“私家招手”車附近,發現了兩種車胎痕跡。也就是說,這里曾經至少出現過兩輛小汽車。經鑒定,除了那輛“私家招手”的車痕外,另一種是一輛小面包車常用輪胎的痕跡。
在“私家招手”車里,警方提取了一些毛發和指紋,證實周小云曾乘坐過這輛車。目前,不排除犯罪嫌疑人把“私家招手”開到這后,把周小云換上了一輛事先停在這里的小面包車上,駕車離開,留下了“私家招手”。目的是為了隱藏行駛路線。
1號當晚九點左右是周小云和母親的最后一次通話,那個時候,也許周小云是受到對方脅迫才說了那樣的話。第二天發給同學小月的短信也很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所發。因為當小月回撥電話時一直無人接聽。這有兩種可能,一是犯罪嫌疑人不讓周小云接聽,二是周小云當時已被害了。
聽到這兒的時候,甄寶扇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為什么兇手要這樣做?
小馬哥說:“老妹兒啊,周小云的失蹤也許并非特別策劃,如果是犯罪嫌疑人蓄意圖謀怎么還會讓同一時間打車的張磊上車?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是早有打算,但目標并不是周小云。周小云的失蹤是犯罪嫌疑人的臨時起意,但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利益驅使,現在拐賣婦女到偏遠山區做媳婦的事情也不稀奇。”
甄寶扇卻覺得,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至少周小云現在還活著,被賣到農村總有被解救的一天。
不料小馬哥嘆口氣說:“但愿不是為了販賣人體器官。”
甄寶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驚恐不已。
其實案子在未破之前,都會有N種可能,只不過小馬哥不想一一列舉了。
甄寶扇突然大呼一聲,她想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停在山上的小面包車是他們提前放置的,這說明什么?他們是慣犯?”
“老妹兒啊,哥也愁啊。在福臺市,我們沒有接到過類似的少女失蹤報案,是不是慣犯現在還不好說。這小面包車可能是提前放置在那兒的,也有可能是后來接應的。就目前所掌握的證據來看,提前把車停在山上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小面包車是后來的,犯罪嫌疑人就至少有兩個人,但我們并未在‘私家招手周圍發現第三人的腳印。”
甄寶扇又覺得此事有問題,“那你們為什么把車提回來了?犯罪嫌疑人肯定會回來取走這輛車的,我們只要守株待兔就能找到犯罪嫌疑人了。”
小馬哥搖了搖頭,“這輛車肯定被棄了,微博上、電視上,視頻畫面都已曝光,誰還敢來取走這輛車?”
甄寶扇點了點頭,這話到也對。“只是……這輛車就算再破也值一萬多吧?如果對方早就決定舍棄這輛車,那這個周小云到底有多大的價值?”
小馬哥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老妹兒啊,你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兒在那些人的眼中是有行情的。拐賣婦女,特別是這么年輕貌美的,至少能賣到四五萬吧。如果是黑市販賣器官,就更不止這么多了……”
甄寶扇渾身打起寒戰,為什么世界上有這么兇狠的人,為了財可以剝奪一個年輕性命。
“那你們警方有沒有想到找到周小云的辦法呀,時間越久,周小云越是兇多吉少啊。”
小馬哥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妹兒,這還用說,我們當然在積極想辦法。已經安排人在必經福臺山的兩條路上排查車輛行駛記錄,也在利用高科技手段追蹤周小云手機信息。因為我們在‘私家招手上并沒有發現曾在視頻上出現過的周小云的包包,也就是說,周小云的手機應該還在犯罪嫌疑人身上。”
小馬哥看了看時間,一臉的委屈,“老妹兒,哥仗義吧,跟你說了這么多。”
甄寶扇點點頭。
“那你答應哥一件事。”
“小馬哥,你說。”
“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甄寶扇點點頭,乖乖地抓著包包出了辦公室。身后,傳來小馬哥的叮囑,“案子沒水落石出前,別瞎寫啊。”
甄寶扇擺擺手,“放心,哥。”
甄寶扇轉回身時兀自笑了,她太了解小馬哥了,不能說的他絕對不說,能說的,他才會說。
甄寶扇掏出手機邊走邊編輯著發給主編的短信,突然間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新買的手機掉到了地上,這讓她心疼不已!抬頭時發現,那跑得急匆匆的人竟是小同。
小同是小馬哥的助手,就像鄭賦和郝帥一樣的搭檔組合。小同這么著急一定是發生了大事。
甄寶扇顧不上抱怨,尾隨著小同又轉回辦公室門口,隔著門側耳傾聽小同的報告。
小同說,“有反饋了,2號中午十二點,在南州市高速公路收費站,收費人員發現了穿著運動服,頭發偏黃,開著小面包車的女性司機,車牌號是福A4436。”
甄寶扇想著,這福A4436不正是“私家招手”的車牌嗎,難道犯罪嫌疑人做了假牌啊?
南州市離福臺市有近一千公里,跨了一個省啊。以小面包車的時速,最快也要十四五個小時才能趕到。
11月1日晚九點,以周小云最后一次通話時間為準,假設當晚九點后周小云被犯罪嫌疑人轉移到小面包車上行駛去南州市,途中不出意外,十五個小時后,也就是2號中午十二點左右,被人發現她出現在南州市高速公路收費站。
甄寶扇看了下手機的時間,此時是11月4日晚十一點。
已經過去兩天了,兇手還在不在南州市啊?
甄寶扇耳朵貼著門貼得更緊了,又聽到小同說,“我已經和那邊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取得了聯系,讓他們調查最近幾天路況信息。反饋回來的信息是,并未發現福A4436的小面包車出現在高速公路出口。要么,犯罪嫌疑人換了車離開南州,要么,犯罪嫌疑人現在還在南州。已經和南州警方取得了聯系,借助他們的力量,查找犯罪嫌疑人的蹤跡要容易的多。”
只聽到小馬哥說:“我們不能在這兒等消息,你現在就跟我去南州。”
甄寶扇轉身離開,馬上給主編打了電話。
她要申請報社最好的車,也要去南州。
甄寶扇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車居然壞在了高速公路上。她一個人,凌晨四點,傻傻地坐在車里等待著救援。
等救援車把車拖走,又修好,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九個小時。到達南州市前,她就收到了小馬哥發來的信息。
周小云已死。
這五個字讓她悲痛萬分!她追查了那么久,多么想得到的消息并不是這個。此刻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訴周小云的母親和小月,周小云已死的這個殘酷事實。
甄寶扇告訴小馬哥,她已經到了南州市,希望和他們會合了解詳細信息,她要給關心周小云的人一個真相。
小馬哥發來一條信息,兩個字:石山。
從南州市到石山,甄寶扇導著航開車用掉了六個小時,這里是南州市轄最偏僻的一個小山村。
來到在這里,仿佛來到了福臺山。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偏遠、人煙稀少的小村落。
甄寶扇找到小馬哥的時候,現場證據已經采集完畢。
在半山腰的一處空地上,只見一個大坑。
小同說,這是一個墳坑。
甄寶扇右眼皮微跳,仿佛明白了什么。
小同又解釋說,周小云是被犯罪嫌疑人活活憋死在這里的,目的是配陰親。
“配陰親”這三個字,如五雷轟頂般炸得甄寶扇的頭嗡嗡響。
剛給兒子配了陰親的老劉家看到這么多警察來也不淡定了。老劉說,兒子死后半個月,他們托人到處打聽配陰親的媒人,幾天后,這個黃發女人聯系上了他。
這個黃頭發的女人自稱是白姐,她說,自己知道有一個少女,不過已死了三年,“嫁”過來的是尸骨。
老劉家不同意,他們最想找一個死亡不久的少女給兒子配陰親。白姐說,會多多留意的,但禮金可不是兩三萬的事情了。
沒想到三天后,老劉就接到了白姐的電話。
白姐說找到一個病死的少女,家里也想為她配陰親,她覺得和老劉家正合適,所以想牽這條線。對方禮金要八萬。
老劉家只能拿出六萬,最后白姐說會盡力促成這件事。
最終,對方同意以六萬元的價格“嫁”出自己的女兒。
11月3號,老劉看到了少女的尸體,少女長相身高都非常理想,他們很滿意。但是,對方家長并沒有來。白姐說,對方一切事宜都由她代理。老劉家并未多想,舉行了合葬儀式。
沒想到,這才三天,就這么多警察找上了門。他們當然不知道周小云是死于非命,以為真是病死的少女而已,哪想到是被白姐害死后賣給他們的呀。
老劉家一再強調:“如果他們知道,是一定不會要的!”
現場的村民皆是嘆氣,是啊,大家都明白,如果知道白姐把一個花季少女害死后送來尸體,誰也不會接手的。誰都想不到,犯罪份子為了賺給死人配陰親的錢,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活人的身上。
根據老劉家提供的線索,殺害周小云的白姓女子在返回福臺市的高速公路上被截獲。
女子叫白蓮花,今年三十五歲,未婚獨居。
她聽朋友說,鄉下有配陰親的習俗,而有些人就靠盜挖尸體配陰親牟利,尸體越“新鮮”,所謂的“禮金”就越高。于是,她就想做這門生意。
很快,她聯系上一樁生意,但對方不想要尸骨,她無奈放棄了盜尸的想法,而起了殺人牟利的歹念。
那天她開著套牌車到學校附近轉悠,看到很多人打車打不到出租車,就裝做是“私家招手”的樣子朝著路人招手,張磊和周小云就這樣上了她的車。
二人報了目的地后她才發現,原來二人并不相識,張磊在銀行下了車后,車上只剩下周小云,這正是一個她等了很久的機會。
她裝做為朋友宣傳飲料,征求試喝者的意見為由,免費給了周小云一瓶飲料。她在給周小云的飲料里放了六片磨成粉面的重度安眠藥。周小云毫不設防地喝了幾口,很快睡著了。
當天晚上8點半,她們到達了福臺山。
她曾來這里踩過點,知道這里的村民有早出早歸的習慣,所以這個時間山里絕對不會有人出現。她想在這里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周小云。沒料到,當她準備下手的時候,周小云醒了。
周小云跑了,可是在這荒山野嶺的黑夜里,對山路不熟悉的她很快被白蓮花抓住。
白蓮花把周小云綁到了事先準備好的小面包車上,她回到“私家招手”上拿準備好的厚枕頭時,周小云包里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媽媽。當時她很慶幸,還好周小云跑的時候沒拿包,如果周小云拿包逃走肯定會用手機報警。
她用刀子對準了周小云的臉,恐嚇她,如果不按她說的做,這張臉就會開花。臉花了,她就沒用了,沒用了就會死。如果照著她說的做,不過是被賣到山里給人做媳婦,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兩條路,選擇一條吧。
在恐懼的驅使下,周小云自然如木偶一般什么都照做。只是她沒有想到,白蓮花的目的可不是做人販子。
五分鐘后,周小云死在了白蓮花的厚枕頭之下。
甄寶扇再見到鄭賦的時候,他手頭的案子也結束了。原來,在抓獲白蓮花的第二天,一同被抓獲的還有郭威。
警察在白蓮花的家里發現了一些金銀手飾,而其中一個金鐲子上雕刻著蘭花,印著惠蘭二字。郭威正是和白蓮花聯手盜走黃花山女尸的合伙人。
平安村做棺材的吳老頭兒,夜里穿行黃花山時會聽到那一聲——叔!制造者就是白蓮花。
這個世界沒有鬼,只有心懷不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