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心

崔立

又到一個周一。這天，熱，像火爐一般。沒有風，一摸裸露在外的皮膚，都透著滾滾熱氣。公共汽車在車站停下，透過車窗，能看到車上仍有幾個空座。車門剛打開就有一群人，急急忙忙地直往車上擠。那個一身民工服的30多歲的男人，手上正拎著滿滿兩大袋東西，滿頭大汗地跟著人群的推搡上了車。看得出來，男人是真的很想去找空座坐下。但是在他從口袋里掏硬幣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搶著刷卡上了車，從他的身旁走過，坐了車上的最后一個空座。

男人投完硬幣，眼巴巴地瞪著那個中年女人，一臉心有不甘的表情，又不停地滾動著的喉結。就是那短短的兩三分鐘，看得出來，男人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斗爭。

男人的手不時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他的一個沉沉的包，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腳下，另一個包，也許是對他比較重要吧，還沉沉地在他肩上背著。

終于，男人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著那個女人說：“你怎么可以搶我的座位？”

女人正看著窗外，聽到男人的話才轉過了頭，頓時就冷笑道：“你憑什么認為這座位就是你的呢？上面有寫你的名字嗎？”

男人顯得很氣憤，說：“你怎么可以這么說話呢？明明是我比你先上的車，你搶著去占的位子……”

女人一臉不屑，說：“你一外地人，憑啥說我占你位子？你的位子是在你老家，知道不？”女人的話已經從剛才的普通話，變成了本地話。這明顯就是在挑釁男人。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圓瞪著眼睛，狠狠地瞅著女人。嘴在不停顫抖哆嗦著，似乎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車上還有其他一些男女，說話的人都在幫著那女人，大概的意思是說：“你一外地人，跟她一本地人爭什么爭啊？不就一個空座嘛，不坐就不坐吧。”沒有人幫男人，有幾個人似乎是想說話，但看了男人一眼，又看女人一眼，都沒說話。

男人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并且，男人移動著腳步，似乎在慢慢逼近著女人。

剛才那些說話的人，此刻也都住了口，看著那男人眼中透出的兇狠，沒有人敢站出來，包括好幾個男人也不敢去阻攔，似乎更怕把這禍引到自己身上。大家似乎都在屏住呼吸，靜等著事態進一步惡化。女人坐在那里，剛才的冷笑與不屑早已不見，臉上寫滿了無盡的惶恐。

一切似乎已經無法控制，就像這炎熱的天，被曬得干燥的人的心。

一個聲音：“叔叔，你坐這兒吧。”

男人回過頭時，就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微笑地看著他。小女孩還朝一旁站著的年輕母親說：“媽媽，我們把這個座位讓給叔叔吧。”年輕母親點點頭，摸摸孩子的頭，說：“好啊。”

男人再也不看那女人一眼，臉上的兇狠也已不見，變得一片柔和，男人背著包，坐到了孩子讓出的空座上，由衷地說了句：“謝謝你，小朋友。”

小女孩甜甜一笑，說：“不客氣，叔叔。”

一場紛爭，瞬間化為無形。

那么多出主意、說話的男男女女們，沒有人會想到，其實就只要一個空座，遠比他們說什么要強許多。

是的，只要那一個空座。

一個座就可以讓一個人干燥的心，瞬間變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