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央
企業年金的現實很“骨感"
今年4月6日,《機關事業單位職業年金辦法》正式亮相,近4000萬機關事業單位職工將繳納職業年金,其“強制建立”的方式,讓所有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無一例外都將享受這一補充養老保險所帶來的福利。
我國早在2004年開始實施《企業年金試行辦法》,其中明確規定,符合三項條件的企業可以建立企業年金:依法參加基本養老保險并履行繳費義務;具有相應的經濟負擔能力;已建立集體協商機制?!掇k法》同時規定,企業年金是指企業及其職工在依法參加基本養老保險的基礎上,自愿建立的補充養老保險制度。由于企業年金采取的是“自愿建立”方式,雖歷經11年,但曲高和寡。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數據,2014年建立年金計劃的企業達7.3萬家,企業職工養老保險參保人數為3.41億人,當年企業年金參加職工有2292.78萬人,基金積累達7688.95億元。2292.78萬人在參保3.41億人中,所占比例只有約6.7%。享有年金的大多是央企或大型國企,主要分布在交通、通訊、能源、金融等壟斷行業,而廣大的中小微企業基本上無力參與其中。
由于一些省屬大型企業的母公司本身是過去的工業主管部門轉化而來的,它有條件實行企業年金,可屬下的子公司因無負擔能力則無緣其中,這就勢必造成母、子公司的待遇不公。即使在同一個公司中,領導層的工資水平往往比普通員工高得多,體現在企業年金中,個人繳費數倍于普通員工。派遣制職工更是被排斥于企業年金之外。如此,有違普惠的職工福利原則,不同身份的職工退休后的福利差距越拉越大。
從2004年起,在廣東省一系列政策文件的推動下,廣州市正式啟動了作為基本養老保險重要補充的企業年金制度。根據廣州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最新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目前,全市共有約460家企業參加了企業年金,參保職工約10萬人。但這與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參保人超過500多萬相比,年金的覆蓋率仍然“低得可憐”。
中國保監會副主席陳文輝指出,中國整個養老保險體系的發展不大平衡,比如補充養老企業年金,個人養老保險替代率非常低,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也就是說,平均而言,中國人退休后的養老金近九成來源于政府的基本養老保險,而來自企業年金的部分僅占很小的一部分。過度依賴基本養老保險,顯然會降低生活標準。
中小企業年金猶如“鏡花水月”
據報道,截至2014年底,我國約有6000萬中小企業,占企業總數的99%,接納就業人數占就業總人數的79%,中小企業在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溢出效率非常顯著??墒牵@些中小企業絕大多數都是一些微利的勞動密集型產業,處于產業鏈條的末端,單個的創利能力非常有限。加上中小企業經營成本壓力大、勞動成本節節攀升、融資難度加大等,大多數中小企業根本拿不出錢來為員工交納企業年金。
對于中小企業來說,負擔能力不足是企業年金市場發展的主要阻力,尤其在一些勞動密集型產業,市場競爭激烈,企業員工眾多、利潤率低,沒有能力支付年金。即便是已經建立企業年金的企業,亦存在貧富差距。有的企業執行的是國家最高繳費標準,即企業繳費部分占到上年工資總額8.33%的上限,把政策“用足”,有的企業則只繳3%至4%。
黃女士在北京經營醫療器械10多年,她自己的企業在競爭激烈的中國醫療器械商業領域站穩了腳跟,企業每年的利潤有100萬元。當媒體記者問她的企業是否給員工建立企業年金時,作為老板的她一個勁地搖頭:“不建,不建,建不起。我們是小企業,建立企業年金想都不敢想。難,非常難!如果建立,我大概計算了一下,企業每年需繳50萬元企業年金?!?/p>
黃女士說,她曾經想過要給企業元老級別的員工和技術人才上企業年金,“但是如果上了,企業每年需要投入至少50萬元的企業年金,同時還要兼顧到當年效益,對我,確實算是一個不小的負擔?!?/p>
企業年金之所以在中小企業遇冷,關鍵是企業負擔的社保繳費率太高,制約其建立企業年金的積極性。按照目前的社保費率,養老保險等五種強制性的社會保險占職工工資總額的45%左右,其中由用人單位負擔的部分是職工工資總額的33%左右。尤其是勞動密集型的中小民企占了大多數,加之這類企業中的勞動人員流動率較高,企業缺乏留住人才的動力,因此企業還沒有足夠實力與政府共同負擔養老問題。
以江蘇為例,僅養老保險一項,2015年全年一個員工的應繳費接近6000元,也就是企業每月為員工投保的金額達到了500多元,如果再加上醫保繳費每月280多元,兩項相加就近800元,若按工資總額的5%繳納企業年金,單位的繳費比例是8.3%,這就預示中小企業只要多用一個工人,企業就要為其繳社保費(五險一金)加企業年金多達1萬多元。再加上住房公積金,企業負擔非常沉重。而企業年金屬于自愿參加,因此更多的企業不去選擇企業年金。
職業年金強制建立,使得所有機關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都能享受到職業年金帶來的“紅利”。最為關鍵的是,職業年金的“錢”,來自財政撥款,有財政兜底。而企業年金的“錢”,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要企業自己負擔。這就使得實施了11年的企業年金離全覆蓋依然很遙遠,大部分職工無法享受。特別是民營中小企業,很多連住房公積金都沒有給員工繳納,企業年金更是鏡花水月。生產一線的員工對年金的態度更直接:“有基本養老保險就不錯了,還指望企業能夠給我們交年金,這怎么可能呢?”
從員工方面來說,一些企業的年輕職工和低收入職工處于收入少而支出高的生活時期,他們往往會對單位再扣除一部分個人工資繳納企業年金的做法產生異議。他們認為建立企業年金不如發獎金、加工資或者繳納住房公積金實惠。而且,企業年金又不像養老金那樣完全免稅,還要再扣除一部分個人所得稅,因此這些職工參與的積極性也不高。
當前企業社會保險繳費負擔沉重,其他稅收壓力也大,在經濟新常態條件下許多企業生產經營不大景氣或具有不確定性,直接制約了企業建立企業年金的積極性,這也是導致參與企業年金的中小企業數量偏少的重要原因。個別即使已實行年金的中小企業由于資金規模較小,幾十萬元甚至幾萬元的年金總額,投資渠道較窄,經營養老險的保險公司出于管理成本的考慮,視之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在養老制度并軌的改革中,不應該厚此薄彼,機關事業單位職業年金固然必要,企業年金也很重要。如果企業年金不能努力擴大覆蓋面,普通企業員工還會與公職人員的退休保障水平拉大差距,這會讓養老制度并軌改革的效果大打折扣。
各方齊努力破解企業年金推行難題
中國的養老金每年都面對著巨大的利差損,養老金規模上每年增長10%,年均收益率僅為2%,遠低于CPI的增幅,而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所統計的5年年金年均投資回報率卻達到11.43%。這意味著在基本養老基金占比巨大的結構下,我國養老金的貶值風險巨大。
目前我國在職職工與退休人員的平均撫養比為3:1,也就是說3個在職人員供養1個退休人員,隨著人口老齡化的加快,到本世紀中葉可能出現1.5:1的現象,遠高于2:1的警戒值,養老壓力巨大。
“中國式養老是儲蓄性養老,而不是投資性養老。在養老金儲備總量中,不能僅靠繳費繳出來,而是要靠投資滾動利用復利的原則增值出來?!敝袊桨拆B老保險公司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杜永茂接受記者采訪時強調,養老保障體制的失衡是中國養老金儲備嚴重不足的根本原因。
在養老制度改革過程中,企業年金不應該與機關事業單位的職業年金形成新的差距,也不該成為央企和大型國企的專屬福利。目前企業年金遇冷的關鍵在于,養老保險的企業繳費負擔過于沉重,制約了其建立企業年金的積極性。國家應當在給企業減負的同時,加強企業年金制度創新,引導其提高投資效益,從而增強制度吸引力。
在2015年的全國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太平保險集團公司董事長王濱建議,應借鑒美國等國家稅收優惠政策的經驗,在企業年金運行中,適當提高企業繳費的稅收優惠幅度,并對個人繳費部分采取稅收遞延的方式。所謂個人繳費稅收遞延,是指將前端征稅改為后端征稅,即在繳費時不征收所得稅,改在支取退休金時征取。養老保險稅收遞延對投保人有非常大的稅收優惠,也是國際上針對個人養老保險的普遍做法。
中國社科院世界社會保障中心主任鄭秉文指出:企業年金難成氣候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體制原因。從全世界來看,企業年金制度可以大致分成兩大類型,一種是市場競爭型,一種是政府推動型。所謂市場競爭型,凡是不成文法系的英美國家一般都是市場競爭型的,發展非常好。政府推動型,是大陸法系的國家,養老金發展不起來。于是采取了一個非常奇特的模式,政府推動型就是建立養老金公司。在這兩個類型當中,只要有一個類型達到極致,這個養老金制度就能發展起來。
現在的個稅起征點是3500元,假如一個職工的工資是4500元,那他拿1000元出來做年金,就不用繳個人所得稅了。到了退休領退休金時,才開始計算個稅。但那時候個稅起征點可能提高了,職工可能又不用繳個稅了。稅收遞延可降低個人的稅務負擔,并鼓勵個人參與商業保險,提高養老質量。
在2013年召開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已提出要適當降低養老保險繳費水平。此前有媒體消息稱,上海稅延養老保險試點已在醞釀和研究中,不過,企業年金稅延政策出臺,則更需時日。行業內針對企業年金個人繳費的個稅遞延,已經呼吁很多年了。不過,試點到現在也沒有真正成形。要避免未來老年人群間的貧富分化加劇,最簡單直接的解決方案就是讓更多人享受到企業年金。但企業年金不是強制性的,這就需要制度設計必須對企業和個人都有足夠的吸引力,讓其自愿加入。
有研究表明,福利支出占GDP的比重每10年約提高1個百分點,養老金對退休前工資的替代率過高,已成為財政的包袱,在老齡化的背景下,容易引發政府未來的財務持續性風險,企業年金不發達,則會更進一步放大財政的壓力。因此,降低基本養老保險替代率,提高企業年金替代率已成為當前各國的共識。
機關事業單位和企業整個社保水平及養老金關系要通盤考慮。如果基本養老保險水平降低一點,在這個基礎上,采取稅收減免和納稅優惠,讓多數企業能夠承受,這樣就能夠引導大多數企業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建立企業年金。其實,企業年金未必一定要從企業里“拔毛”。對于一些困難企業,可以嘗試將“化稅為薪”延伸至企業年金,國家與地方財政用“以獎代補”的形式予以幫助。同時,通過做大年金市場,讓在職職工在養老保險投資方向、策略等方面有更多的選擇權,這也有助于從根本上消除政府對職工養老隱性承諾形成的支付缺口。
但愿理想的企業年金制逐漸“豐滿”起來,惠及所有勞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