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山魈

一

初秋的深夜，一位迷路的獵人在山林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一群提著燈籠的山魈。

獵人嚇得爬上樹，躲了起來，直到天亮后才連滾帶爬地回了村子。

“你沒看錯？”村長問。

“千真萬確，看情形是剛從很遠(yuǎn)的地方搬來的。”獵人恢復(fù)平靜，肯定地說。

山林里出現(xiàn)山魈的消息很快傳遍全村，大家都很惶恐！怎么辦？聽說山魈不僅會糟蹋人類的牲畜，掀掉人類的房子，偷走人類的孩子，還會吃人。

“要先下手為強(qiáng)——除掉它們！”村長的提議得到支持。大家開始積極準(zhǔn)備，磨亮砍柴的刀、劈柴的斧，取下墻壁上的箭，只等月圓之夜，潛入林中。

“你們不應(yīng)該這樣對待山魈。”村里只有一位叫青巖的老頭反對這件事。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反而嘲笑他懦弱。

“這樣平白無故地用暴力傷害另一個族群，會招來禍端啊。”青巖苦苦勸告村人，但大家決心已定。

月圓之夜到了。

村里的男人們持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進(jìn)入了山林。山魈們盡管善于跳躍，體力過人，但因?yàn)榇謇锶藴?zhǔn)備充分，她們又是在睡夢中被襲，所以很快就勝負(fù)分明。黎明時分，為了免除后患，村里人甚至放火燒了山魈搭建在巖洞、樹底的居所，沖天的火光如巨舌，舔向灰色的天空。

“咚咚！咚咚！”就在山林中傳出噼里啪啦的燃燒聲時，青巖的門被敲響了。一夜未眠的青巖從佛像下抬起頭，確信自己沒聽錯后，才打開了破舊的木門。

門外的地上，放著一個包裹。

誰放的？

青巖將包裹剛從地上撿起來，借著黎明之光看見一個高大的山魈從門前的樟樹上躍下，然后深情地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青巖。直到死，青巖都記得那雙綠色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仿佛是為了囑托，她朝青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在不遠(yuǎn)處傳來的追殺聲中，向村尾的方向奔躍而去。

猶疑的青巖打開包裹后，馬上轉(zhuǎn)身回了屋子。

包裹里是一個山魈的嬰兒！

二

她的名字叫秋安。

秋安被青巖抱進(jìn)屋后，很乖巧地睡著。第二天，青巖沒有參加村里舉行的慶祝活動。他一直守在放置秋安的木箱旁，家里失去幼仔的灰狗正巧奶水充足，青巖小心翼翼地抱著秋安，將她的嘴湊到灰狗的腹下。

傍晚，矮瘦的青巖拎著包裹，領(lǐng)著灰狗離開村子的時候被人看見。

“遠(yuǎn)房的侄女捎信來，讓我去她那里一趟。”青巖說。不過，他在第三天抵達(dá)的地方卻是年輕時采藥發(fā)現(xiàn)的一個樹洞，他在那里為秋安安置了一個簡陋的家。

樹洞所在的山很高。青巖拴著繩索，從危險(xiǎn)的懸崖上采來珍奇的草藥，又架起鍋灶，用心將那些草藥煎熬，然后輕輕為渾身上下長滿綠茸毛的秋安涂抹。

在青巖細(xì)心的呵護(hù)下，秋安身上細(xì)細(xì)的茸毛很快褪去，露出一張光潔、可愛的小臉蛋。3個月后，青巖帶著秋安回到村里。

“侄女病重去世，丈夫打柴又不幸墜崖，所以將孤女托付給了我。”緊緊抱著秋安的青巖對村里人解釋。

看著酣睡的秋安沒有人懷疑！

“這個孩子長得很大。”

“才4個月就長出了好多牙。”

大家的議論不過如此。

秋安長得很快，5個多月就可以下地走路，只是遲遲不肯說話，到了3歲都不說。

“舌頭有問題。”有人建議青巖帶秋安去大城市檢查口腔，檢查舌頭。青巖哪里也沒去，只是耐心地教秋安說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教，不厭其煩。

5歲時，秋安說話了，喊青巖為“爹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她一說話，就全會了青巖所教的，仿佛一直積攢在腦子里。

“那孩子有點(diǎn)怪。”村里開始有人這樣說。

從此，青巖除了不斷采回草藥，為秋安煎湯熬藥，也開始教她識字。青巖的書都是佛經(jīng)，教的字自然也是佛經(jīng)上的。

“諸惡莫做，諸善奉行。”青巖念。

“爹爹，這是什么意思？”秋安問。

“就是要與人為善，心存善念。”

三

當(dāng)秋安在13歲完完全全長成一位健壯、美麗的少女時，青巖卻病倒了。秋安傷心不已，整日守在病床前伺候。

“親閨女也不過如此。”

“青巖對她的愛沒白費(fèi)。”

“秋安真是一個孝順的女孩。”

村里人紛紛贊嘆。

已病入膏肓的青巖也很欣慰——秋安是一個女孩，人類的女孩了！

在留下3條遺囑后，青巖才緊緊握著秋安的手，萬般不舍地離開了她。從此，那間簡陋的木屋里只剩下孤女秋安。

其時，秋安除了能辨認(rèn)各種草藥，還體力過人，常常像村里壯男一般下地耕種，農(nóng)閑時甚至和村里人結(jié)伴捕魚。每次，她捕的魚都最多，大家對此很驚奇。

一次，鄰人的耕牛發(fā)瘋，就在大家都束手無策，并因害怕關(guān)門閉窗時，秋安卻若無其事地走出來，拿著梳子，站在家門口的樟樹下梳起頭。當(dāng)牛旋風(fēng)般從她面前經(jīng)過時，秋安一個縱步躍上牛背，用雙腿夾緊牛肚，任憑牛如何癲狂地奔、跑、跳、撞，她都不為所動，仍梳著頭，直到將她那長長的、褐紅色的頭發(fā)編成一根麻花辮后，才大吼一聲，按住牛的雙角，將其制服。

“這太不可思議了。”

“她是姑娘嗎？簡直比男人還厲害！”

村里人開始在背地里偷偷議論。

又有一次，秋安和人去山上采藥，一位隨母親同去的小男孩因?yàn)樨澩妫徊恍⌒耐鶓已孪聣嬋ィ娙硕紘樀么糇r，秋安飛身躍去，將身子倒掛在一株茱萸上，手臂一伸，便將孩子接住了。

這樣的事情多了，大家對秋安的態(tài)度漸漸由驚訝變得復(fù)雜起來，稀奇、不安，還有一點(diǎn)害怕。

“我可沒有見過像她那樣厲害的人。”

“她太奇怪了。”

懷疑一旦在人心里生根，就會令人找出更多的證明來佐證這種懷疑，村里人開始用與以前不同的目光看待秋安——他們發(fā)現(xiàn)秋安的顴骨太高，嘴唇太厚，大而圓的眼睛淡綠色，濃密的頭發(fā)越來越紅！

“這有什么奇怪，聽說異邦人都長這樣，說不定秋安的父親就是一位異邦人。”一位叫蒙吉的小伙子看不慣大家對秋安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站出來說了這番話。

蒙吉是和秋安一起長大的，除了他，還有一位叫喬花的女孩常常和他們一起玩。可以說，三人是從小長到大的好朋友。

“沒錯，秋安不過是長得和我們不一樣，而體力又稍微大了一點(diǎn)而已。”在蒙吉的面前，喬花也振振有詞地附和。可是，和別人聊起秋安時，喬花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說：“她呀，我從小就覺得奇怪，不但身上有股異香，而且她的腳上永遠(yuǎn)都穿著襪子，哪怕下田耕種時也如此。”

“嗯，你說得一點(diǎn)沒錯，這點(diǎn)真是好怪異。”

為了弄清秋安為什么總是穿著襪子，有人慫恿喬花偷偷脫下秋安的襪子看個究竟。這事對喬花來說易如反掌，因?yàn)樗看我粋€人在家時，都會請來秋安做伴。這天晚上，喬花趁秋安熟睡，脫下了她的襪子。

只有3根腳趾！秋安的左右腳都只有3根腳趾。

喬花害怕了。很快，秋安只有3根腳趾的事傳遍了全村，大家也害怕起來。

“山魈不就只有3根腳趾嗎？”

“秋安不會是山魈的孩子吧？”

“那年，不是有一只山魈抱著包裹突出我們的包圍圈逃向村子了嗎？可是，后來跳水自盡時她懷里卻什么也沒有。大家說說，她懷里的包裹里會不會就是一只小山魈？”

對于村人的猜疑，秋安什么也不知道。除了蒙吉，村里的其他人聚在村長家里開會。

“其實(shí)，弄清楚秋安是不是山魈很簡單。”坐在上方，喝著茶的村長不緊不慢地說。

四

很快，村里人在曬場上支起了一口大鍋。鍋下面是熊熊燃燒的火焰，鍋里面放著油，油在火的哀歌中開始沸騰。

“事實(shí)會證明，秋安絕對不是山魈。”蒙吉站在火焰旁，氣憤地嘀咕。

秋安被叫到曬場上。

“油鍋里掉進(jìn)十串錢，麻煩你將它們打撈起來吧。”村長對秋安說。

秋安不知有詐，伸手就往油鍋里摸去。

十串錢輕而易舉就被打撈上來！

秋安將錢遞還給村長。村長在眾人驚駭?shù)哪抗庵谢艁y地將錢放回了衣兜。

“這不過是巧合，不止山魈能下油鍋撈錢。”蒙吉說。可是，沒有人理睬他，大家看著秋安純真無邪的笑容竟慢慢恐懼起來。

曬場上，又多了一排整齊的尖刀，鋒利的刀尖切碎太陽的光芒，灑落在秋安的眼睛里。

“為什么要踩著刀尖走過？”秋安天真地問。

“大家想看看。”村長說。

于是，秋安脫了鞋，踩了上去。她安然走了過去，身后鋼片碎為齏粉。這次，村長的臉變黑了，而蒙吉還想說點(diǎn)什么，但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

秋安一如既往地上山采藥、下地種田，只是沒人愿意再和她一起，也沒有人愿意再和她說一句話，除了蒙吉。

“要不，離開這里？”蒙吉說。

“為什么？”秋安的眼中仍一派天真。

蒙吉不說話。

“這里有喬花，有送過我紅薯的阿婆，教我繡過花的大嬸……”秋安說。

“更重要的是這里還有你啊，”秋安看著蒙吉，“知道嗎，我喜歡你。”秋安如果在下油鍋上刀山前說這句話，蒙吉一定會歡喜無比地說“我也是”，但他現(xiàn)在什么也沒說。

一天夜里，秋安靠著床的墻莫名其妙地倒了。秋安被壓在墻下。不過，她毫發(fā)未傷。又有一天深夜，秋安住的房間莫名其妙著了火。秋安被大火團(tuán)團(tuán)圍住。不過，她從火里走出來，用水澆滅了那些火。還有一次，她將碗里的青菜扔給樹上的野貓，野貓吃了一口便跌下樹，死了。

秋安上山去采藥，一去就是5天，回來后發(fā)現(xiàn)青巖留給自己的木屋坍塌了。

“為什么突然就倒了呢？”秋安問鄰人。認(rèn)真看，秋安的眼睛又綠了些，里面除了疑問還有了淡淡的憂傷。

“大……大概是刮了風(fēng)、下了雨的緣故吧。”鄰人惶恐地說。

“這幾日村里并沒有刮風(fēng)下雨啊。”

“你……你在百里遠(yuǎn)的山上，怎會知道？”鄰人吃驚地張大嘴。

秋安撫摸著紅色的麻花辮，輕輕說道：“因?yàn)槲夷苈牰种心切┴堫^鷹說的話啊。”

五

秋安是山魈！這點(diǎn)越來越明顯，與這點(diǎn)成正比的是村里人越來越害怕，越來越恐懼。

“一定是青巖收養(yǎng)了山魈的孩子！”

“她一定會伺機(jī)報(bào)復(fù)我們，為當(dāng)年族人的滅亡報(bào)仇雪恨。”

“要盡快除掉她，否則我們都難逃劫難。”

男子們被輪番派到遠(yuǎn)處購買彈藥，女人們將所有門窗緊緊關(guān)閉。秋安來到喬花的窗下：“喬花，喬花，我們一起去河邊割青草吧。”窗內(nèi)沒有聲音。

秋安來到送她紅薯的阿婆家。“阿婆，阿婆，我給你拎來了你最喜歡的山藥。”阿婆躲進(jìn)壁櫥，沒有聲音。

秋安來到蒙吉的家門口。“蒙吉，蒙吉，我們一起去山上采摘野蘋果吧。”蒙吉的家里一派悄然。

“為什么？”秋安問。

“他們都說你是山魈。”被秋安從懸崖救回的小男孩掀開厚厚的窗簾，回答道。

“我不是山魈。”秋安說。

“他們說你是山魈，因?yàn)槟汩L得和我們不一樣。”

“爹爹說我是女孩。”

“他們說你是山魈，因?yàn)槟隳苈牰B獸的話語。”

“爹爹說我是一個女孩。”

“他們說你是山魈，因?yàn)槟隳苌系渡健⑾掠湾仯€不怕火焰、毒藥。”

秋安一下子明白自己的墻為什么會倒，房間為什么會著火，野貓為什么會從樹上跌落，木屋為什么會坍塌。她淺綠色的眼睛瞬間變成綠色，她憂愁的眼眶馬上有了淚水。她握緊了她的拳頭，咬緊了她的牙，拖著紅色的辮子躍上了門前那株樟樹，然后望著昏沉的天空很久很久。

“我不是山魈！”秋安來到村長家。村長面色蒼白地說：“也許吧。”

“我不是山魈。”秋安來到教她繡花的大嬸家。大嬸哆哆嗦嗦地點(diǎn)頭說：“知道啦，你不是山魈。”

“我不是山魈！”秋安敲著每一戶人家的窗、每一戶人家的門，卻沒有人對她說“是的，你不是山魈”。更沒有人像青巖那樣說“我的秋安好乖好懂事，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

秋安住進(jìn)了山林。

她在一株樟樹的附近搭建了一處窩棚。樟樹清新的氣息讓她感受到青巖就在自己的身邊。

趁秋安外出采摘野果時，蒙吉在她的窩棚留下豆糕。

“秋安會害死你的。”喬花對蒙吉說。

“秋安在，大家都沒法安心生活啊。”喬花對村里人說。

“一定要除掉秋安，她肯定會報(bào)復(fù)我們。”村長說。

男人們準(zhǔn)備了炸藥，像16年前的那個秋天一樣，借著月色，摸進(jìn)秋安的窩棚。威力無邊的炸藥使窩棚在空中變成了無數(shù)碎末，那晚秋安睡在樟樹上。她一直睜著綠色的眼睛，握著拳頭，咬著牙齒看著。

窩棚沒了，秋安不想再建。她沒有地方擦洗身體了，也沒有辦法遵守青巖要她在月圓之夜擦洗身體的遺囑了。很快，一些綠茸茸的毛發(fā)從她的臉上、手上、腳上冒了出來。

秋安驚恐萬分，但又很快平靜下來，然后坐在樹上哭了一天一夜。她流下的淚水將山林中的泥土變成了巖石，使盛開的花兒長出了尖刺。

“我真的是山魈嗎？”秋安問。

“沒錯，你就是山魈。”一只年邁的老虎站在樟樹下，敬慕地仰望著秋安，“而且，你不是普通的山魈，而是山魈一族的公主！16年前，山魈一族在千里外的山林遭到人類的驅(qū)趕、追殺，為了給即將出生的你尋覓到一處寧靜美麗的地方，全族才遷徙來了這里。”

六

秋安身上的綠毛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長，想到青巖，想到愛她的爹爹，秋安就想拔掉它們，但一想到炸藥、毒藥、坍塌的房屋，秋安就放棄了，任其像野草般蔓延。

秋安腳上的鞋子破了，襪子也沒有了。她不想下山去找鞋子和襪子。她開始赤裸著一雙腳在林中奔跑，在樹上跳躍，所過之處都留下一雙淺淺的、綠色的腳印，也許青巖早知如此，才留下“秋安啊，無論何時都要穿著襪子落在地上”的第二條遺囑吧。

北風(fēng)來的時候，秋安身上的衣服開始碎裂。她偷偷來到村里，準(zhǔn)備找一身蔽體的衣服時，卻聽到一陣陣鼓樂聲、鞭炮聲，有貓頭鷹落在她的肩上，說是一位叫蒙吉的小伙子和一位叫喬花的姑娘正舉行盛大的婚禮。秋安在從前和蒙吉和喬花嬉戲過的那株樟樹上站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第一次穿透了重重黑暗，看到了那燈火明亮處的新房。

當(dāng)貓頭鷹尖叫一聲離去時，秋安才往山林狂奔而去。

下雪了。秋安穿上兔子們用絳草編織的衣和衫。雪堆積得很厚，秋安只要輕輕哈一口氣，堅(jiān)硬的冰雪便會頓時融化，裸露出下面掩覆的青色小草。那個冬天，山林中沒有進(jìn)洞冬眠的動物，獾、松鼠、刺猬、狗熊都圍繞在秋安的身邊，她3個腳趾所到之處便會有綠色，有溫暖，而秋安冰凍的心也在追隨者的足音中慢慢解凍，開始砰砰跳動。

可是，村里人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冬天的動物和春天一樣的多、一樣的活潑，于是獵人們?nèi)∠铝斯图?/p>

風(fēng)將秋安散開的紅發(fā)高高地?fù)P起，耀花了所有獵人的眼，他們的箭射向天空，他們的弓莫名被折斷。

秋安沒有死！消息惶恐地四處逃竄。

“一定要再想辦法除掉她。”村長的臉更陰沉了。

“聽我爺爺說山魈其實(shí)最怕的是鞭炮，但不知是不是真的。”有人怯怯地說道。

“好吧，那就去買鞭炮，買成千上萬串鞭炮！”

在最大的一場雪后，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了山林，動物們紛紛四處奔竄，秋安不知所措地聽著，那聲音是她聽過的，那是蒙吉和喬花新婚之夜在村莊里響過的聲音，悲傷頃刻擊中了她，使她無法動彈。

獵人的箭裹挾著凜冽的寒風(fēng)朝秋安紛紛襲來！

一支箭射中了秋安的腳踝，無數(shù)的箭射中了她身前身后的動物，鮮紅的血濺灑在白色的雪地上。

“也許，我應(yīng)該帶你去一個地方，才能讓你醒悟。”箭雨中，那只年邁的老虎從一塊巨石上跳下，銜起秋安，疾馳而去。

七

燒焦的石頭，燃燒過的枯枝，不再有青草覆蓋的泥土，一處雪也不愿落下的地方。

“這就是當(dāng)年你父母為你選擇出生的沃土，也是他們和你的23位族人遇害的地方。”

秋安沒有言語，鞭炮聲仍在她的耳際嗡嗡作響。

“那晚，是你的7日之誕，他們?nèi)茸砹司啤Ｄ峭恚愀赣H送了你一鯨雕符，他還準(zhǔn)備送你母親一個。”老虎用爪子從已化成粉末的木屑中刨出一截鯨骨，上面有一朵尚未綻放的小花。

鞭炮聲漸次遠(yuǎn)去。

秋安撿起那截鯨骨，鯨雕上那朵花的模樣和她胸前掛的雕符上的花朵一模一樣。

“你是山魈，不是人類！”

“你是山魈一族的公主，秉承了你父親母親所有的能力！是人類殺死了他們！”老虎咆哮著，發(fā)出最后的巨吼，然后“砰”地一聲倒下，它腹部所中的三支箭隨之折斷。

秋安在悲傷的寒風(fēng)中安靜地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拼盡全力朝著面前的荒蕪之墟吼了一聲。那一聲撼徹山林，樹上的雪都悲哀地應(yīng)聲簌簌落下。

抱著老虎，秋安奔向鞭炮響起的地方。

可是，一切已結(jié)束，那里剩下的除了一地的碎屑，還有眾多鳥獸的羽毛和鮮血。

“嗷——嗷——嗷！”秋安躍上林中最高最大的巨石，發(fā)出一聲接著一聲的怒吼。她的胳膊和雙腿開始繼續(xù)生長，她的雙手陡然變得強(qiáng)壯粗大，而她的頭發(fā)宛若烈焰燃燒。

秋安騎著赤豹，向村莊奔襲而去。她的身后是成千上萬只跑獸！她的頭頂是成千上萬只飛禽！

很多年后，村里人都無法忘記那時那刻的情景。秋安熊熊燃燒的烈焰般的紅發(fā)被北風(fēng)高高地?fù)P起，如一面鮮紅的旗幟，在悲歌在吶喊。在那面旗幟的率領(lǐng)下，狒狒們輕而易舉就拔起了巨樹，猩猩們輕而易舉就用腳碾碎了他們的石磨，狗熊們輕而易舉就扭彎了他們的鐵鍋。在那場浩大無比的示威游行中，村長看到了16年前山林中沖天的烈火、無處逃生的山魈，“秋安，停下來！”他揮舞著雙手，驚慌呼叫。

“秋安？不，這里沒有叫秋安的，只有一只山魈和一群靈魂潔凈的鳥獸。”秋安冷冷地說道。一堵墻重重地倒在村長的腳下，激起漫天的塵埃。

“啊，我的朋友秋安，讓鳥兒們停止對我的攻擊吧。”喬花在群鳥中大聲求救。

“你的朋友秋安？不，我不是你的朋友，這里也沒有叫秋安的！這里只有一只山魈和一群不會背叛朋友的鳥獸。”有火焰在喬花的周圍騰起，有鳥兒再次向她撲襲。

“啊，秋安，我喜歡過的秋安，停止這一切吧。”蒙吉站在那株曾和秋安嬉戲過的樟樹下，看著鋪天蓋地而來的鳥獸驚恐地呼救。

“不，這里沒有你喜歡過的秋安，她已經(jīng)死亡。這里只有一只山魈和一群和她相依為命的鳥獸。”秋安的目光直視遠(yuǎn)方，赤豹的嘴中噴出巨焰，樟樹開始在烈火中發(fā)出噼里啪啦的歡呼。

那一天，除了村長被黑熊推倒的墻砸斷雙腿，喬花被群鳥啄去舌頭，蒙吉被樟樹枝刮傷眼角，村里的所有人安然無恙，只是他們均發(fā)誓從此不再踏入山林半步！也許，他們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可摧毀整個村莊的秋安為什么最終選擇了離開，唯有逝去的青巖知道，他的秋安還記得他的第三條遺囑——“不要傷害村里人！”

據(jù)說，那一天，秋安還來到青巖的墓前，在“青巖之墓”的旁邊插上了“秋安之墓”的墓碑。

……

就這樣，人世間從此沒有了一位叫秋安的女孩。

摘自《兒童文學(xué)》（經(jīng)典版）2014年7月